I. 岁月二重奏:里爵10年与波摩过波尔多桶14年
2025年11月,崇明岛,与航运界旧友一起开这两瓶。两位酒友都是在家也会独酌的“工业白(工业白酒的简称)”爱好者,威士忌经验主打一个商业调和(blended),品饮风格也与干白酒的习惯无异——干完一瓶、再开新瓶。我请他们放空经验,两瓶酒一起对比着喝试试看。第一款,带泥煤味的里爵10年,产自苏格兰第四大岛屿穆尔岛托伯莫里蒸馏酒厂。一位酒友很喜欢这款,说清冽。然后第二款,苏格兰艾雷岛波摩酒厂的过波尔多桶14年(14岁的酒体,在最后装瓶之前,转到装过波尔多的橡木桶里先呆一呆),饱满。
二位酒友在尝过、体验了两款风格迥异得这两款之后,不约而同地感慨:清冽款像少年,心思单纯、感情炙热、不失张扬,令人怀念,像青春的初恋;过红酒桶款是人到中年(老登),醇厚内敛、有深度、有魅力,看世界的方式更有智慧了。两种酒的体验都美好!这两位年过四十的哥,随后便打开了话匣子和记忆的阀门。

里爵10年是托伯莫里酒厂推出的一款入门级代表作。这家酒厂的一大特色,是一年分两个产季,半年只生产带泥煤风味的里爵(Ledaig)系列,另半年只生产不带泥煤风味的托伯莫里(Tobermory)系列。无论泥煤爱好者还是泥煤厌恶者,都可以找到中意款,欢喜享用(备注:下述所有酒厂及酒款的一页纸简介,均由我的Workbuddy生成)。

过波尔多桶14年,属于波摩酒厂新推出的红酒桶系列。这一系列从外盒到瓶标走视觉艺术路线,类似近十来年咖啡豆的命名——越来越文学、逐步祛科学术语化,这是日本人在酒与咖市场掌握越来越大的话语权之后的现象(红酒桶系列照的出处:中免集团cdf的小程序页面)。日本的三得利集团,早在1989年就入股波摩酒厂,然后在1994年全资吃下了这家酒厂。


II. 哥德堡变奏曲:阿贝5年
2026年7月,与固定酒搭子F君一起开新瓶。F君有着令我羡慕的嗅觉和味蕾鉴赏力,对这瓶阿贝5年赞不绝口,说没想到5岁的威士忌居然这么好喝!活泼、闯劲、不羁、爆发力和潜力,这是阿贝5年的表现。我则只尝了几小口,没太大印象,只记得不难喝。
2026年8月,携这一瓶会师弟Q君,被固定酒搭子F君与爱好日本威士忌的Q君畅饮而尽,当日的Q君是一醉方休,还时不时蹦出一串英文与我们聊天。带这瓶出门见友人,致敬我们“青春的意气风发”和各自至今没变的内核。遥记得约摸十八年前,Q君就曾与F君一醉方休过。我在上海求学的岁月,Q君也到了北京读博士、期间到TW访学数月,每年的一月份,Q君会例行与我打一通电话,叙说这一年的所为、所见、所思与理想规划。直到与恩爱仍如初恋的太太成婚之后,才不再每年规律地打电话问候学姐我了。Q师弟找到了恋慕他、成全他的好伴侣,欣赏并呵护着他心里住着的那个少年直到如今,为他高兴。


阿贝这家两百岁出头的酒厂,令我想起了大音乐家巴赫的经历(1685-1750)。这位莱比锡大作曲家的作品,竟然也曾在历史的故纸堆中沉寂了上百年!直到门德尔松这位天才(1809-1847),发现了《马太受难曲》的谱子,决心要再现巴赫圣乐的荣光,终于在1823年3月11日以指挥身份携莱比锡布商大厦管弦乐团演绎《马太受难曲》。德国人在时隔近百年后,才重新听到了他们祖国最好的圣乐!二十世纪上半叶,巴赫再次成为被束之高阁的老古董,得亏了羽管键琴演奏家、修理师与教育家兰多芙斯卡女士向世人重新弹奏《哥德堡变奏曲》,再经由加拿大最知名的钢琴家古尔德的重新演奏(尤其是1954年、1981年这两个录音版本),巴赫的部分音乐才得以重新成为古典中的流行。
我们已故的恩师老郭,在听了古尔德的《哥德堡变奏曲》后,大呼“此生听过此曲、才无遗憾”,从此踏入了古典音乐的大门、便一发不可收拾。阿贝,可以考虑作为您的《哥德堡变奏曲》——成为带您通往苏格兰威士忌殿堂的一扇门。

III. 赋格的艺术:奥肯特轩18年
将与辗转33小时飞过来看望Jeane的M君共进餐。清点了我的库存,发现这瓶低地经典最应景,与他的经历匹配。遗憾M君不善饮酒、喝不了几口,我且佐着他的故事品味了这一款酒。
M君,生在家境优渥的上海,亲哥哥和亲姐姐都努力上进,他作为家中幼子恣意成长,成年后的第一份工作是上某国企的国际航线船舶做海员,几乎看遍了、看腻了世界的好风景;第二份工作是医疗器械销售,学会并熟悉了医疗系统营销服务的一切技能,觉得这样过没意思;又跑到了枫叶国,先开过超市,折腾了一圈,人过四十又重新学了一门修理的再就业手艺,后来成为波音飞机修理师。
M君有些像桶藏的老基酒。就我浅浅的涉猎所闻,18年是苏格兰威士忌售价的一个重要分水岭。不少厂牌的12岁到15岁的售价是人民币几百到大几百,然而18岁的售价就飙升到人民币四位数。18岁的酒体,进入了品鉴的一个新境界;当然,风味吸收、转化得如何,仍取决于所呆的桶(周遭环境)。感恩God赐给M君的环境,他的人生下半场,想必更香醇美好。


这瓶18年并不贵,是感受低地格拉斯哥风味的不错选择。成产它的欧肯特轩酒厂,虽然也改成了日本姓,但因着日企封建制的体系管理,保住了苏格兰味。
《赋格的艺术》,是巴赫晚年的一部重要作品。人生即将走到尽头,他对键盘音乐的所有乐思,经过再次筛选、洗练,只留下了精华。岁月是最伟大、最诚实无私的酿酒大师,让经不住考验的物质挥发,让佳酿也供奉了天地(挥发物质也包括了部分酒体,即所谓“天使的份额”),让历经化学反应和物理反应之后的美酒,静待一代代酒友去发现、去惊叹、去述说、去享用。

IV. 响宴:户河内调和
今年9月中秋假,约老朋友、邻居好友Z老师与他的女儿Anje一起小聚,我特别想开这瓶酒。除了带这瓶,我还带了两款啤酒、一款用汾酒酒曲酿造的样酒,想着Z老师平日爱喝几口啤酒和老家的黄酒,估计喝不惯威士忌。没料到,Z老师说抱歉自己不能混着喝,这次就选择也体验下洋酒吧。闻、品之后,Z老师露出惊喜兴奋的表情,说这个酒不错!他接受这款酒的过程,丝滑。
调和日威的口感均值在调和苏忌之上,这是我的个人私见。最常见的厂牌如芝华士,不仅需要边皱着眉头逼自己吞下去,还需要边给自己做斯德哥尔摩式的心理按摩——威士忌它就是这个味这个味呀、不要疑惑只要信!(更顺口的调和苏威也有,高性价比款如尊尼获加的黑方)
这瓶酒的工艺甚至酒源都取自西方,但风味输出和呈现确/却又很东方,令我想起了日本音乐家喜多郎的作品《响宴》。就我迄今接触的一些款日威,在我记忆里浓缩为了两个字——韵味。



再来聊聊酒厂。户河内,樱尾酒厂造。我到手的这瓶算是市场捡漏价,原因之一是生产年份及工艺标准,盒身没有“100% Japanene”字样。自2024年4月1日起,按日本烈酒制造商联合会(JSLMA)推出的日威新规,户河内就可以在盒身标注这一字样了,以表明自己属于100%纯正日本威士忌的出身。

提及日本威士忌,不得不涉猎日威的两大流派:三得利派,一甲派。日本苏威士忌之父,竹鹤政孝。按我的威士忌导师Mr. Paul Lee的观点,日威分两大阵营:营销派,技术流。我后续的品鉴笔记,会更详细分享日威的两大流派及其代表酒款,此文先不展开(目前涉猎日威过少,感悟太浅)。

V. 莫扎特K.310:布赫拉迪经典雪莉桶
2026年9月中秋假,见故友,开了这瓶。年轻、醒目、热情、力量和表现力,如此美好,像意大利国民剧《灿烂人生(The Best of Youth)》中朱莉安所演奏的莫扎特第八号鸣奏曲。经典音乐,出自德奥系;经典单一麦芽,艾雷岛造。一定要听听莫扎特的第八号鸣奏曲,好音乐(我近年听得多的是古尔德版本)。

目前运营的布赫拉迪酒厂,不谈背后撑腰的金主,纯正的艾雷岛基因。

VI. 小星星变奏曲:尊美醇与奈普格城堡14年
2026年9月中秋假,开瓶豪饮尊美醇,这瓶是友人前辈的儿子从日本特意背回来的,这位前辈多次邀我同饮、说喝不完的直接送给我,我恭敬从命。2026年10月,这瓶也是我上第三次品鉴课用到的第一款教学用酒。这款尊美醇,大众的福音——国民酒,花不多钱就就能享用到的经典款。爱尔兰威士忌工艺划重点:传统三重蒸馏,鄙视泥煤味。


爱尔兰威士忌另一端的代表,比如这款奈普格城堡14年。两瓶酒的基调风格相似,但味蕾体验又区分了层次:右瓶款如流行音乐好听、朗朗入口,后者如管弦乐队演奏、立体丰满。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丰俭由人,各取所需。
奈普格城堡是一家会讲故事的IB酒商(IB的意思是购买原酒之后再独立装瓶)。全球最古老的威士忌酒厂Bushmills也位于爱尔兰,1608年建厂。下图款的奈普格城堡14年,用的就是Bushmills的基酒。


问:这两款酒的品饮体验,与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K.265),哪里相似?
答:其一,莫扎特的这部变奏曲相比巴赫或贝多芬的变奏曲,更加简单,类似于爱尔兰的国土面积小、风格相对不那么多样化。其二,这部变奏曲的第一曲旋律谁都听过——据称源自法国民谣。其实就是国人都会唱的“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曲调,尊美醇酒就属于这类;而这部作品中间部分十曲变调中的几首,恐怕就属于音乐专业人士才能看懂和听懂的范畴了,诚如受众少得多的奈普格城堡。
VI. “热情”鸣奏曲:亚伯乐12年
2026年10月长假,导师Paul开了这瓶酒,从高地分出来的施佩塞产区的一款代表。都12年了,性子还是这么刚烈、这么不屈服,有贝多芬音乐的那股劲儿。但,为什么挑贝多芬的这部第二十三号钢琴奏鸣曲“热情”(Op. 57)佐酒?答:回到人间、如何回到人间。


贝多芬认真对待他每一部作品中的每一个音符,是最好的匠人。他在每一部作品都寻求最崇高、最深远的意义,是最伟大的大师。“热情”鸣奏曲是他的经典中的经典代表作之一,我个人喜欢阿劳的版本。(小常识: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共四十八曲被称为古典音乐中的“旧 约 圣 经”,贝多芬的三十二部钢琴鸣奏曲被称为古典音乐中的“新 约 圣 经”。)
致敬大师,效法大师。长假将近,各位即将重返各自岗位,理应勤勉献上老天赐下的才干(gifts),在通过努力能达致的边界,服事邻人,做世界的盐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