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人喝酒，有句老话：“不愿朝中当驸马，只要炖钵炉子鼓嘎嘎。”炉子是红泥小火炉，钵子是粗陶钵，汤在钵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桌上摆一瓶德山大曲，或者武陵酒，倒进小杯里，透明的液体映着灯光。夹一筷子钵子菜，抿一口酒，辣味从舌尖蹿到胃，再从胃里暖回四肢。窗外北风呜呜地吹，屋里炭火通红，一杯接一杯，话匣子就打开了。
常德人喝酒，不讲究排场，讲究的是“配”。本地钵菜是“德味”，本地小酒便是“德酒”。一碗炖得浓稠的牛肉钵，配一杯德山大曲，浓香对浓香，谁也不压谁。一锅石门腊肉钵，配一杯武陵酒，酱香对烟熏，两股焦香在嘴里搅在一起。常德人说，这就是“德酒配德味，越喝越有味”。
二
德山大曲的根，扎在常德几千年的酿酒史里。它的酿造技艺可以追溯到距今七千到九千年的澧县城头山。城头山先民掌握的酿酒技艺，从澧水流域经洞庭湖流传到沅水流域，在桃源落地生根，形成了从北魏到宋代史不绝书的武陵桃源酒法。唐代，汉寿毛家滩李氏酿酒作坊采用“古法酿造、量质接酒、分级装坛、多年储存”的方式酿酒，所产的“镜面酒”和“堆花酒”在宋代被钦定为贡酒。
这套手艺后来传到了常德城东门外水府庙的马万隆糟坊。从清朝到民国，马万隆糟坊传承了五代，成了常德正宗古法酿酒技艺的集大成者。1952年，常德72家糟坊合营，在原崔氏酿酒坊旧址上建立了常德酒厂，这是建国后湖南省第一家国营酒厂。
酒厂刚建的时候，产的是小曲酒。1958年，为了响应国家“学创名优”的号召，酒厂派人到全国七家著名酒厂取经，结合本土的传统酿酒方法，开始试制大曲酒。厂里的技术骨干学的是古井贡酒的小麦制曲，用的是泸州大曲的酿制方法，勾兑学的是五粮液，储存学的是汾酒，把四家名酒的长处融在一起，酿出了湖南第一瓶浓香型大曲酒。1959年，这瓶酒正式定名“德山大曲”。
三
德山大曲一出来，就替湖南白酒争了一口气。1963年，第二届全国评酒会在北京举行。德山大曲和全国各地的名酒同台竞技，评委们盲品之后，给出了“酒质无色，清澈透明，芳香浓郁，入口醇和，绵软甘洌，后味干净”的评价。德山大曲捧回了国家质量奖银质奖章，填补了中南五省食品行业没有国家级奖牌的空白。那一年，德山大曲每瓶卖两块八毛七，德山二曲卖一块多，食堂炒菜都用二曲当料酒。
此后，德山大曲在1984年、1988年又两度获得国家银质奖，“潇湘第一浓香酒”的名号就这样叫开了。
四
如果说德山大曲是常德人餐桌上的日常，那武陵酒就是常德人酒杯里的骄傲。
1972年，湖南省里要求常德酒厂开发一款接待用的酱香型白酒。当时茅台酒产量有限，分配到湖南的接待用酒只有半吨，根本不够用。常德酒厂厂长鲍沛生带着技术骨干，前后八次上茅台酒厂取经。茅台酒厂的技术副厂长季克良，恰好是鲍沛生在无锡轻工业学院发酵专业的同班同学。有了这层关系，茅台把酱香科技倾囊相授。
但武陵酒没有照搬茅台。鲍沛生和工程师们在传统酱香工艺的基础上做了改良，用“崔婆井”的优质泉水为水源，通过提高制曲温度，赋予了武陵酒“略带焦香，焦不露头”的独特风味。1989年，全国第五届评酒会。武陵酒和茅台酒同台竞技，专家盲品结果出来：武陵酒92.2分，茅台酒92分。武陵酒拿了金奖，跻身中国十七大名酒之列，成为湖南唯一的国家名酒，与茅台、郎酒并称“茅武郎”。评委会给武陵酒的评价是：“酱香突出、幽雅细腻，口味醇厚而爽冽，后味干净而余味绵绵，饮后空杯留香持久”。
一个常德酒厂，用茅台的工艺底子，酿出了压过茅台的酒。这件事放在今天，依然是常德人酒桌上最愿意讲的故事。
五
德山大曲和武陵酒不只是酒，它们融进了常德人的日子里。八十年代的常德，过年走亲戚，桌上摆一瓶德山大曲，那是体面的事。有常德人回忆，1984年从师专毕业分配到桃源教书，隔壁谢老师家开饭的时候，有鱼有肉，打开一瓶德山大曲，酒香飘得整个走廊都是。那时候的酒不是天天喝的，是逢年过节、来客上门才拿出来的。
武陵酒更金贵。1980年，“武陵酒”车间从常德酒厂分离，成立了独立的武陵酒厂。那时候一瓶武陵酒，是“出息的象征，是奋斗的勋章”。有常德人回忆，九十年代初的一场家宴上，长辈们围坐一桌，酒香漫过土坯墙，一瓶武陵酒摆在桌子中央，那是全家最郑重的一刻。还有人说，自己找对象的时候，竟然是武陵酒做的大媒——第一次上门见女方家长，带了一瓶武陵酒，未来的老丈人接过酒瓶，脸上就有了笑。
六
德山大曲和武陵酒的命运，也像常德这座城一样，起起落落。1997年，德山大曲酒厂破产重组，后来被大湖水殖股份有限公司收购，更名为湖南德山酒业营销有限公司。武陵酒也经历了多次易主——泸州老窖、联想控股、衡水老白干，几度辗转。但这两个牌子都没有倒。
德山酒业如今是湘酒行业内唯一获评“中华老字号”的酒企，德山酒古法酿造技艺已传至第七代，2023年入选湖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武陵酒并入衡水老白干之后，连续五年保持增长，2021年建成了占地500亩的新厂，酿酒产能超过5000吨。
常德的酒桌上，德山大曲还在，武陵酒还在。炉子里的炭火还在烧，钵子里的汤还在滚。常德人端起杯子，抿一口本地酒，夹一筷子本地菜，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