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皖西老白酒忆旧
皖西乡间的旧时光,是泡在酒香里的。
大别山的风从山坳里淌下来,汲河的水从村前绕过,两岸的庄稼一茬一茬地黄,一茬一茬地收。那些年月,村里有槽坊,镇上有供销社,供销社的柜台后面,一口大酒瓮拿红布盖着,揭开时,满屋子都是粮食的魂。瓶装酒是稀罕物,寻常人家待客,拎一只五斤塑料壶,晃晃悠悠地去了,打上几斤山芋干酒,或是高粱烧。本地人唤它“八毛铳子”,名字粗粝,却亲得像喊自家孩子的乳名。几毛钱一斤,偶尔还能赶上几分钱的年月,那是庄户人家伸手就能够着的念想。
我至今记得跟着父亲去打酒的光景。父亲拎着那只用了多年的五斤塑料壶,壶身磨得起了毛边,壶盖用一根细麻绳拴着,怕丢。他往柜台前一站,不急着说话,先看售货员揭开酒瓮。提子沉下去,又提上来,酒线亮晶晶地落进壶里,溅起细碎的酒花,一股辣而醇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父亲总要凑近壶口闻一闻,眯着眼,像在辨认什么久违的气味,然后才小心地拧紧壶盖,把壶往怀里一抱,说一声“走吧”。那一路,他走得不紧不慢,壶在手里,像是拎着一家人的体面。

秋收过后,槽坊就热闹了。山泉引过来,清亮亮地流进作坊。杂粮拌上酒曲,入池发酵,再上甑蒸馏。白雾从甑盖边沿一团一团地涌出来,漫出槽坊的门,漫过河埂边青石跳板,整条巷子都浸在酒香里。那时候的孩子,是闻着酒香长大的。
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或是叔伯们干完农活歇晌,温上一壶老酒,配一碟老咸菜、一捧炒花生,便是天大的款待。皖西有老话:酒满敬人。斟酒要斟得满满当当,酒在杯沿上颤着,亮着,像把一年的情分都盛在里面了。几个人围坐在堂屋小桌旁,闲话收成,聊聊乡里琐事。
“今年稻子收成不错,得喝点酒庆贺庆贺!”
“就打几斤八毛铳子,劲足,解乏!”
几杯下肚,猜拳行令,笑声混着酒气,一身田里的疲惫,都在酒里慢慢化开了。
八十年代以后,瓶装酒慢慢涌进乡野的供销社。玻璃柜台后面的货架,一下子丰盛起来。皖西本地能见到佛子岭特曲、临水玉泉;隔壁地市的好酒,也一路颠簸着送到姚李、霍邱乡间——沙河特曲、濉溪大曲、蚌埠高粱酒、古井贡酒、醉三秋、口子酒、明光特曲、高炉双轮池、文王贡酒。若是待客规格再高些,还能见到远道而来的孔府家酒、剑南春、尖庄、四特、洋河大曲。那些酒瓶立在货架上,标签花花绿绿的,像一排出远门回来的亲戚,各有各的体面。
赶集的人趴在柜台边,指着瓶子问:“拿瓶口子酒,家里来稀客了!”
售货员一边翻找,一边搭话:“口子酒走俏得很。还有沙河特曲、高炉双轮池,实惠,办席好多人家都选这个。古井贡、剑南春稀罕,一般喜事舍不得开。”

酒也分等次。寻常邻里小聚,蚌埠高粱酒、尖庄就足够热闹;家中办大事,口子酒、沙河特曲、高炉双轮池拿出来,体面十足;古井贡、剑南春这类,更是难得一见,只有贵客登门才舍得开封。不像如今,酒品繁多,当年的老酒味道简单纯粹,入口烈,回味里带着粮食本味。一杯酒,连着邻里人情,连着四季农事。一桌人推杯换盏,乡音伴着酒香,漫过农家小院,漫过篱笆墙头,漫进暮色里去。
酒桌上,叔伯端起杯子互相劝:“尝尝这瓶临水玉泉,咱们本地酒,地道!”
另一人抿一口,咂咂嘴:“不错不错,比起外地洋河、四特,又是另一股粮食香。”
日子一年年往前走。老式槽坊渐渐少了,当年打酒的五斤塑料壶、豁口粗瓷酒杯,大多收进老屋角落,蒙了尘。供销社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老酒瓶,也慢慢换成新的牌子。如今再喝各样好酒,滋味虽丰富,却再也寻不到当年站在柜台前等着打酒的那份期待,也寻不到灶台边温酒的那缕烟火气。皖西老白酒,装的不只是五谷佳酿,更是大别山脚下淳朴的乡音,一段回不去的乡土岁月。
那酒香,却仿佛还在。风一吹,从记忆深处漫上来,熏得人眼眶发热。

后注:还有很多酒未列出来,欢迎各位在文后留言,八九十年代你还记得喝过哪些酒?皖西老白酒忆旧|八九十年代大别山乡间供销社打酒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