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西老啤酒：一捆玻璃瓶里的夏夜
夏日傍晚，皖西乡村的热闹劲儿就上来了。那时候，啤酒可不是随时能买到的稀罕物。谁家办喜事、待客，能用麻绳捆来一捆玻璃瓶啤酒，是很有面子的事。喝完的空瓶子还能送回村口代销店换钱。在八九十年代的霍邱姚李一带，这是许多人忘不掉的记忆。
我最初对啤酒的印象，其实并不好。八十年代中期，父亲从姚李镇粮油门市部买回两瓶啤酒。那味道苦不拉叽，还带着一股潲水似的怪味，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好喝。可后来不知为什么，大家竟慢慢爱上了这个味道。记得天热时，父亲会打来井拔凉水，把啤酒浸在里面冰着。再喝时，苦涩便淡了些，反倒多出一股冰爽。
当年在乡间，名气最大的要数龙津啤酒。酒厂当年打出一句“北有青岛，南有龙津”，这话在江淮乡下传得很广，办大事的宴席，首选就是它。六安本地还有豪顿、百花啤酒，酒席上经常能见到，皋城啤酒同期也有少量铺货。蚌埠圣泉、合肥廉泉、阜阳雪地啤酒，大批量送到各村代销店，普通家宴很常见；档次稍高些的，还有安庆天柱啤酒，老百姓习惯叫天柱山啤酒。芜湖大江啤酒偶尔也能碰到。遇上婚嫁寿庆这样隆重的场面，家境宽裕的人家，才会备上青岛啤酒。
早些年啤酒金贵，不能想喝就喝。麦收结束，亲友凑在一块儿，八仙桌摆开，男人们围坐一圈。桌上先喝白酒，酒过几巡，叔伯们脸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等杯中白酒见了底，还有人意犹未尽，便朝主家喊一声：“再来二瓶啤酒，勾勾缝！”主人这才把那捆啤酒往桌边一放，开瓶器“嘭”地一声，瓶盖弹起，雪白的泡沫顺着瓶口往外冒。
“来，倒杯龙津！今年麦子收成不错，咱们好好喝几杯！”
“慢点儿倒，泡沫足，别洒到桌子上咯。”
旁边大伯笑着叮嘱，小孩子凑到桌边，眼睛直勾勾盯着玻璃杯。
“叔，能不能让我抿一小口尝尝？”
“小孩子别多喝，沾一点点尝尝味道就好。”长辈舀少许酒倒进小碟子，孩子抿上一口，又酸又凉，当即皱起小脸，惹得满桌人哄堂大笑。桌上摆着卤菜、炒花生米，酒杯你来我往，家长里短聊个不停，晚风穿过院子里的梧桐树。
等到九十年代，市面上啤酒牌子越来越多，啤酒也慢慢走进寻常人家的夏夜。村口代销店的墙角，常常堆着一捆捆玻璃瓶。傍晚下地收工的汉子推门进店，嗓门洪亮：“老板娘，拿两瓶圣泉！”
后来市场变了，龙津、豪顿、圣泉、廉泉这些江淮本土老啤酒，慢慢从货架上消失，曾经热闹的老酒厂，也渐渐安静下来。
现在啤酒种类多，口感选择也丰富，可再也喝不出当年夏夜，那一捆玻璃瓶里带着乡土烟火的滋味。那些碰杯的欢声笑语，伴着晚风，一直留在皖西人的旧时光里。
注:童时记忆，可能会有些偏差，还望谅解指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