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这两句差不多人人会背。新酿的酒,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绿沫,像蚂蚁,所以叫绿蚁。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唐·白居易《问刘十九》
那时候的酒,确实是绿的。
这种绿莹莹的酒,跟今天我们冬天烫的那一壶,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它那时还不叫黄酒,也确实不黄。

一、绿莹莹的那杯酒
不过要说清楚,那会儿的酒也不是清一色绿的。酒分清浊:滤得干净的叫清酒,滤得糙、米渣还浮在里头的叫浊酒,浑,看着发白。绿、白、浑,多半是这么来的。唐代诗人李白写过”千杯绿酒何辞醉”,另一位唐代诗人李咸用写过”一樽绿酒绿于染”,说的都是绿的那一种。颜色不统一,是因为当时制曲没那么纯,混进什么菌,酒就往什么颜色走。
《诗经》里”酒”字出现六十三次,就一个字:酒。没人按颜色给它起名字。
二、煮这一道 变化是从一道工序开始的。
谷物酿出来的酒度数低,里头又有糖又有氨基酸,最容易坏,天热放几天就酸。想让它存得住,得想个办法。
北宋的朱肱写了一本《北山酒经》,里头记了这个办法:新酒压出来,灌进坛子,加一点黄蜡和竹叶,把口封住,整坛放进甑里隔水煮到沸。
煮这一道,干的其实是两件事。一是把菌和酶杀死、叫停,酒不再继续变,也就不容易酸;二是让里头浑的东西受热凝下来,沉到底,酒就清亮了。
这道工序有多早?法国人巴斯德给葡萄酒做低温杀菌,是一八六六年的事,比《北山酒经》晚了七百多年。日本的清酒也有这么一道,叫”火入”,最早明明白白记下来是在永禄十一年,也就是一五六八年,见于奈良兴福寺僧人写的《多闻院日记》,比《北山酒经》又晚了四百多年。而且他们只加热到六十多度,我们是煮到八十多度。
煮过、封好,再放上一段日子,酒就开始变黄,日子越久颜色越深。
道理不复杂:酒里的糖分和氨基酸,在加热和存放中慢慢起反应,生成了色素。就像烤面包,表皮那层焦黄,是差不多的道理,也就是常说的”美拉德反应”。
没煮过的生酒是浅的,近乎米白;煮过、存过的才转黄。到元代,中国的发酵酒基本都黄了。用红曲酿的偏红,元代的郭畀在《客杭日记》里记朋友请他”邀饮红酒”,那时候也算同一类。
这道工序,古人叫煮酒,今天厂里叫煎酒。老辈人拿锡壶把酒煎热,名字就是这么来的;现在换成不锈钢管道加热,叫法换了,办法还是那个办法。
三、名字是被逼出来的 酒变黄是一回事,叫它黄酒是另一回事。
元代,蒸馏酒来了,当时叫烧酒,也有人叫火酒。酒桌上突然有了两种东西。
我做元帅世罕有,六韬三略不离口。近来口生都忘了,则记烧酒与黄酒。
——元·郑光祖《立成汤伊尹耕莘》
黄酒做了一百缸,九十九缸似头醋。
——元末明初·贾仲明《吕洞宾桃柳升仙梦》
一百缸里九十九缸酸了,是句玩笑话,也看得出这个词在民间嘴上已经落地了。
这两条要紧的地方,不在”黄酒”两个字,在于它总是跟”烧酒”成对出现。原来只有一种酒,一个字就够了。来了个新对手,才需要一个词把老的那拨拢起来。
黄酒一开始不是某个品种的名字,是”没蒸馏的那些”这个大类的名字。它们恰好都是黄的,名字和颜色,就这么对上了。
顺带说一个坑。明代的戴羲编过一本《养余月令》,里头有一句——黄酒、白酒、烧酒三样并列。那时候的”白酒”是白米、白曲、白水酿的短期米酒,跟今天的高粱白酒完全是两码事。
凡黄酒白酒,少入烧酒,则经宿不酸。
——明·戴羲《养余月令》卷十一
那句话本身也实在:往黄酒、白酒里兑上一点烧酒,搁一整夜都不会酸。道理是酒精度一上去,菌就活不成了。欧洲的葡萄酒后来也走过这条路,往酒里加白兰地,做成加强酒,为的是同一个目的。
四、深和淡,都是煮出来的
老法子是整坛隔水煮,火候全凭经验,煮得狠。现在厂里用蒸汽热交换器,温度和时间都掐得准,加热反倒更温和,出来的颜色比老法子浅。
新酒本来就浅,要陈上几年才慢慢转深。等不起的,就加焦糖色,这是国标允许的着色剂,用量有规定,各家添多添少不一样。也有厂家坚持不加,等酒自己陈出颜色来。
所以颜色深不等于年份高:低年份的可以染得很深,真正陈到位的也可以深得像墨,光看颜色分不出来。
前头说的那个温度差别,到这儿看就清楚了:日本的清酒火入只到六十多度,颜色一直是淡的;我们的黄酒煮到八十多度,颜色才深。深和淡,本来就是煮出来的。
江阴人熟悉的黑杜酒,颜色深得发黑,焦香重,它也叫黄酒。
所以”黄酒”从来不是”黄颜色的酒”。按今天的说法,它得用谷物做原料,加酒曲,经蒸煮、糖化、发酵、压榨、煎酒、贮存,一整套下来才成。不蒸馏,肯花时间陈,这样酿出来的一大类,都叫黄酒。
从商周人学会用酒曲酿酒算起,三千多年;从工艺定型的宋代算起,一千多年;从”黄酒”这个名字算起,七百多年。名字是后来才有的,但这口酒的历史跨越千年,源远流长。
要不今晚喝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