枸酱之后
鸭溪窖酒的根脉、匠心、困境与复兴展望

为了尽量还原历史,本文引用了很多前辈和学长的文章,特此表示感谢!
一、根脉:从枸酱到二茅台
公元前135年。鄱阳令唐蒙出使南越。
南越王赵胡设宴款待。席间,一种从未见过的酒液被端了上来——酱色,浓稠,香气奇崛。唐蒙问:这东西从哪里来?答:蜀地,走牂牁江,一直到番禺城下。
这东西叫枸酱。
唐蒙是个军政人物。他的舌头尝到的不是酒,是一条水道——一条可以绕开中原、直插南越腹地的战略通道。后来的事史书记得很清楚:他上书汉武帝,率军入西南夷,修通了那条著名的唐蒙故道。汉帝国的版图由此向西南延伸,夜郎古国第一次被纳入中原王朝的视野。
但历史书只记了唐蒙的军事眼光。被忽略的是另一个信息:西汉时期,黔北的山民已经能酿出可以远销千里之外的好酒了。如果这酒不够好,南越王不会拿它来宴请汉使;如果这酒不出名,唐蒙不会在番禺的酒席上见到它。
那些山民是僚人,仡佬、布依、苗、侗、水等民族的先人。
《遵义府志》记载他们“天性善酿”,以糯米、高粱为原料,搭配草本曲药,酒体醇厚,祭祀宴客都离不了。《贵州通志》写得更细:“仡佬以十月为岁首,酿秫高粱为酒,击铜鼓、歌舞为乐。”《续遵义府志》也说:“土人善酿,家有窖,岁酿数石,以供祭祀宴客。”这套手艺没有形成标准化的文本,但“多粮发酵、多香融合”的底层逻辑,在两千年后鸭溪窖酒的“浓头酱尾”风格里,还能清晰地尝出来。
有清一代,黔北形成了“四大重镇”的格局:一打鼓、二永兴、三茅台、四鸭溪。这四座镇子,无一例外,全是川盐入黔的古盐道节点。
打鼓走黔西,是川盐进入黔西、六盘水甚至安顺的门户。永兴走黔东,从湄潭出去,可通凤冈、镇安、务川,一直到德江、思南,进入凯里、天柱,是黔东的旱码头。茅台是赤水河航运的终点,川盐在这里起岸集散。而鸭溪——从茅台起岸的盐巴往东南走,过长岗、枫香,到了鸭溪,往北可通遵义,往南直抵贵阳。咽喉之地。
打鼓、永兴、茅台、鸭溪,这四座镇子在古盐道上恰成一个犄角之势,相互勾连,彼此策应。盐巴从四川过来,经由赤水河航道一路南下,在茅台起岸,然后分三路散开——往西走打鼓入黔西,往东走永兴入黔东,往东南走鸭溪通遵义、下贵阳。酒呢?酒是往回走的。盐巴老二把盐背上来,返程不能空载,顺手捎上当地的酒,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回销。酒在盐道上流动,香在山水间弥漫,两千年没断过。
那些年,我们的祖辈,背盐的盐巴老二客们把盐从四川整上来,往回走的时候不能空载,顺手捎上当地的酒。酒是回销品,盐道上流过来的是盐,流回去的是酒。
鸭溪这个地方,坐得很讲究。南面是乌蒙山、大娄山千里沙脉,从毕节金沙方向一路蜿蜒而来,砂层绵软通透,像大地铺设的天然滤网,雨水渗下去,在砂层里走一遭,滤得清清净净才肯出来。北面是青色石脉,崔嵬高耸,直抵大营顶的苍茫天际,山势硬朗,锁住一方地气。一条后水河从北向南穿镇而过,把南北两脉切开又缝合,然后在镇西折向偏岩河,最终汇入乌江。
鸭溪镇位于云贵高原向江汉平原过渡的沉降地带,属典型喀斯特地貌,平均海拔在850-1089米之间,自成一套独立的生态循环系统。
黔北的山,和别处不一样。它不是那种嶙峋陡峭、锋芒毕露的石头山,而是一座一座浑圆饱满的金形馒头山,稳稳当当地卧在大地上。
五行上讲,这是典型的金形山——金生水,山势圆润饱满的地方,水土涵养得特别丰沛。那满山的植被,厚厚地覆盖着每一寸山体,像年轻女孩子精心呵护的皮肤,锁得住水分,保得住润泽,胶原蛋白满满的,透着一股子健康的、由内而外的水光肌。
雨水落在山上,不像在石漠化地区那样哗哗流走,而是被这层层叠叠的“皮肤屏障”一点一点吃进去,从山脚下一滴一滴沁出来,汇成清冽甘甜的山泉。金生水,水生万物,这水里面带着山体的精魂和草木的呼吸,贵州丰富的地下溶洞纵横、暗河交错,天然构建出过滤效果极佳的地下水循环系统,为酿酒提供了充足的优质水源。用它来酿酒,天生就多了一层别的产区很难复制的底子。
山岭连绵如波浪圈圈涟漪起伏,形成相对封闭的大小盆地坝子自然环境。
更妙的是,鸭溪属亚热带季风湿润气候,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气候温润宜人:年均气温14.6℃,夏季均温23.7℃,冬季均温6.1℃,无霜期长达280天;常年空气相对湿度稳定在82%左右。
这样的山形地势,加上常年温润、晴雨温差相对较大的山地气候,让整个鸭溪成了一个天然的大曲房——微生物群落在这封闭又富氧的小环境里自由繁衍,种类之丰富、活性之旺盛,是平原地区想都不敢想的。不是鸭溪选择了酿酒,是这块土地本身就长得出好酒。
一锅白开水,几粒瓜豆茄,著名的贵州省汤就出来了,那种人间至味是清欢的感觉,别的地方,恐怕是少有。
清光绪年间,本地赖氏商人创办广兴祥酒坊,取雷家坡的泉水,酿出了雷泉大曲。民国时期,何清荣、何清华兄弟在雷泉大曲的基础上,远赴茅台、泸州拜师学艺,融汇两家之长,创出了荣华窖酒。浓酱相融,韵致绵长,不仅畅销西南各省,更远销港澳及南洋诸国,留下了“二茅台”的江湖美名。
关于荣华窖酒的来历,鸭溪本地学者周国庆先生曾做过详细考证。何氏兄弟的父亲何应海,清光绪年间随父母由川入黔,始居南白后坝场,后选中盐道商镇鸭溪定居。何应海以商人之敏锐,见当时名噪一时的“雷泉大曲”因经营不善而没落,心生怜惜,遂起酿酒之念。1932年,何应海与二子何清荣、何清华合议,收购张清云酒房,学习泸州老窖工艺,自主研创中草药酒曲,采深山矿泉酿造。酒成,以兄弟二人名字中的“荣”“华”命名。荣华窖酒一经问世,即以优良品质名噪黔北,一举超越“雷泉大曲”,成为黔北最负盛名的白酒品牌之一。
在国共双十协定期间,恰逢蒋介石58岁寿辰,国民政府曾专程派人赴鸭溪取此佳酿用于庆典,并定名为“中正寿酒”,以供寿饮。这一佳话也成为鸭溪酿酒史上的高光时刻。
这个名号不是后人杜撰的。浙江大学西迁遵义期间,史学泰斗张其昀主编的《遵义新志》明确记载:“酒为贵州名产,尤以回沙最为驰名。茅台酿造得法,遵义密迩仁怀,县西鸭溪场,亦深得茅台酿造之法,产酒有‘次茅台’之称,又以‘雷泉’驰名。”
枸酱。僚人。古盐道。盐巴老二。雷泉。荣华窖。二茅台。这条脉络,从公元前135年一路延伸下来,最后收束在鸭溪这个点上。
鸭溪窖酒不是一个清末民初才冒出来的作坊产品。它是黔北千年酿酒文脉的一个当代容器。茅台酒是这条大河的一条支流,鸭溪窖是另外一条壮阔的支脉。它们共饮一江水,共享一个源头。
枸酱的子孙。茅台是,鸭溪窖也是。
二、匠心:浓头酱尾是怎样炼成的
酒到底是什么?
公元前121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大军远征匈奴,大破河西走廊。汉武帝赐御酒劳军,酒少兵多。霍去病把酒倒入泉水之中,与三军将士共饮。酒泉。孔子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公平合理地配置资源,人心齐,泰山移。
历代兵家讲治军之道,归结起来是四个字:治气、治心、治力、治变。曹刿论战讲“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吴起讲“气机”,《尉缭子》讲“气实则斗,气夺则走”。霍去病倒酒入泉,治的是气,是心,是力,是变。那一口泉水里,皇帝的天威、将军的肝胆、士卒的忠诚,全都溶在一起了。喝了这口水,人就不只是士兵了——兄弟,我们是一伙的,是和国家命运连在一起的人。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酒入泉,泉入血,这一口饮下,十万铁骑就是同一个身体。
这就是酒的本源力量。它不是孤立的液体,它是一种媒介,一种把不同的人、不同的世界联结在一起的通道。酒能联结君臣、联结将士、联结阴阳、联结古今。
国子监祭酒。国家最高学府的长官,官衔里带个“酒”字。为什么?因为“祭酒”的本意,就是执掌祭祀之酒的人。《周礼》中设“酒正”“酒人”之职,专司祭祀用酒之礼。国与国之间敬酒,代表的是礼仪,是皇家与上天沟通的仪式。酒是神圣的,是礼制的载体,是一个文明与天地精神往来的信物。
清代古诗人洪亮吉写鸭溪酒
一巷黄鹂语,
多于鸡犬声。
酒边人去住,
花里径纵横。
戍火上楼见,
山泉傍榻生。
居人最勤力,
月黑未归耕。
郑珍关于鸭溪酒之说
村醪味厚胜官醅,
野老相邀尽一杯。
现代诗人贺敬之说鸭溪窖酒
诗乡学遵义,佳酿饮鸭溪。
诗乡诗如酒,酒乡酒如诗。
白酒泰斗周恒刚
老窖澄清夺月色,鸭溪味美借梅香。
然后回到最日常的生活里。
过年的时候,祭四官菩萨要用酒,年晚饭、元宵、端午、七月半,叫老人的时候要斟三杯酒。清明扫墓,香烛纸钱之外,酒断不能少。在那一刻,酒不是饮料——它是生者与亡者之间的信使,是阴阳两界沟通的媒介。逝去的祖先,通过这三杯酒,被重新请回人间的饭桌上。
结婚要用酒,提亲要用酒。
作者罗昌扬先生写过一篇回忆文章,讲的是1988年他同学刘某的旧事。刘某相中了本村一位姑娘,按农村习俗约定了“睹面”的期辰。刘父是乡里干部,想办法弄了两瓶鸭溪窖酒。父子二人背了两背篓回家,走到半路,刘某内急,钻进路边树林方便。到家一清点,其他东西全在,唯独两瓶鸭溪窖酒不翼而飞。期辰迫在眉睫,再买两瓶鸭溪窖几乎不可能,只好买了两瓶鸭凤窖酒代替。
礼品送到女方家,女方老爹马上沉下脸来。第二天,媒人背着礼品退了回来,传话说:“堂堂皇皇的干部,居然抠抠搜搜,没诚意就免谈。谁家养姑娘不是为了糖包包、面把把、酒瓶瓶……”
原来那老爹嗜酒如命,就好那一口。多年以后刘某提及此事,还在叹气:“早晓得鸭溪窖酒那样能打动人心,黑市价都该去弄两瓶。”
两瓶酒,一桩婚事。那个年代,一瓶鸭溪窖酒就是体面的天花板,是一个人在婚恋市场上能拿出的最硬的底牌。
但酒的故事不只有这一种讲法。提亲的时候送不起鸭溪窖酒的,也大有人在。
当年谢小凯的二姑父来提亲,莫说鸭溪窖酒,连鸭凤、鸭源都没送。他不是不懂这瓶酒在婚嫁中的分量,是那会儿家里实在太具体了,实在拿不出来。岳父家没有计较,看中的是他这个人。后来他娶了二姑,凭手艺吃饭,一步一步把家经营成幸福的小家,供出两个大学生。谢小凯二姑对他百依百顺,他自己也是个凡事拿主意、有主见、能扛事的人。亲戚间至今还在传他“老抠”的美谈——一半是幽默打趣,一半是夸他会过日子。那瓶缺席的鸭溪窖酒,反而成了最好的陪衬。美好生活愿望,撑起一个家。
酒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好坏不在酒本身,好坏在于人心。
从八字来说,普通人被正官管得太恼火了。正官是规则、权威、约束、管制。农民、工人、小贩、贩夫走卒,日复一日被生活压着,被权力管着,被柴米油盐困着。清醒的时候不敢越雷池半步。酒入愁肠,正官暂时管不住了——可以骂几句平时不敢骂的话,说几句平时不敢说的狂言,在那一瞬间做一回真正的自己。战争年代香烟和酒精是硬通货,高压环境下需要麻醉和缓解;和平年代一个道理,酒是普通人最后的避难所。
孔晓祥先生的老乡说,李白算个球,他斗酒诗百篇,我喝一瓶鸭溪窖酒,儿豁,诗千篇!
赵猫皮先生心有余悸的讲起过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说一天,猫皮先生正欲逮耗子,暗中观察,待时而动,见几个耗子聚在一起,整翻了一瓶鸭溪窖酒,其中有个年轻的,不听老的劝,硬是舔了几口,瞬间,它脖子通红,鼠爪青筋爆涨,嗖的一声,不见了,一会儿,门哐当一下,应声而倒,只见年轻的耗子手拿一块板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大吼一声,猫呢,老子今天非得干死他!
所以,鸭溪窖酒不只是一个地方品牌。它是一方百姓的集体情感容器,是一个时代的社会晴雨表。物资匮乏的年代,提亲要有它,待客要有它,祭祖要有它。市场经济大潮一来,它又成了人性贪婪的试金石——假酒泛滥、以次充好、劣币逐良。它的兴衰,折射的不是一家企业的兴衰,是人心的聚散,世道的冷暖。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鸭溪窖酒厂还很小。
彭文灿先生是鸭溪本地人,他的父亲彭高辉在酒厂干了一辈子。彭文灿后来写过一篇文章回忆父亲,里面描述当年的酒厂:“规模很小,厂房简陋,小得像一户农家。几排土墙房,几十口老窖池,工人们穿着补丁落补丁的衣裳,自制的麦耙磨得发亮。”
全厂沿用传统的小曲、米曲和根霉曲发酵,主酿苞谷酒。三个问题像三座大山:粮食出酒率低,资源浪费严重;酒体品质起伏不定;口感杂乱,无法形成稳定的产品风格。
厂领导李景书、龚清云、陈明久做出了一个在当时极为大胆的决定:选派技术骨干,远赴泸州学习成熟的浓香型白酒生产工艺。经过严格筛选,彭高辉、牛景禄、秦付国、赵光祥四位核心技术骨干,踏上了去往川南的求学之路。
彭高辉生于1940年,十五岁就进酒坊当学徒,1963年正式调入鸭溪窖酒厂,从事酿酒与制曲技术工作。后来他当了制曲班的班长,是鸭溪窖“浓头酱尾”工艺定型的关键人物。他在这座酒厂干了近四十年。彭文灿那篇《曲韵留岁月 匠心永流传》,是目前关于鸭溪窖工艺起源最详细的第一手资料。
从泸州回来,他们面临一个关键的判断。彭高辉的原话是:“泸州的水是长江水,鸭溪的水是雷家坡的山泉水。泸州的气候湿得像泡在水里,鸭溪的风里带着山岗的燥。两样的水土两样的味,完全照搬肯定不行。”
因地制宜。这四个字谁都会说,但做到这一步,需要的是对本土风土的深刻理解,以及无数次枯燥的、反复的、看不到尽头的实验。
制曲。曲为酒之骨,酒曲的类型和品质,直接决定白酒的香型风格和口感上限。传统浓香型用中温曲,但鸭溪的温湿度、水质、土壤条件不一样。没有现代化的温控仪器,彭高辉和牛景禄就日复一日蹲在闷热的曲房里,用手指戳曲坯判断松软度,用鼻子闻曲块的发酵香味,用笔记本记录每一次试验的参数变化。他们尝试把曲温往上提高几度,再往下压几度。每一次微调,都意味着整批酒曲可能报废。
“曲块要踩得松紧适中,发酵要控制得均匀,稍有不慎,整批曲就废了。”
夏天,曲房温度飙到四十度以上。没有任何降温设备,只有蒲扇——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蒲扇,在闷热的曲房里一下一下地扇。彭文灿记录了一个细节,每次读到都让人沉默:
“有一年夏天,曲房温度意外失控,为了挽救整批珍贵的酒曲,彭高辉和同事们三天三夜没合眼,守在曲堆旁,用蒲扇一点点扇风降温,眼睛熬得通红,直到曲块散发出特有的焦香,确认酒曲保住后,才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冷馒头。”
三天三夜。蒲扇。半块冷馒头。
这就是“中温偏高曲”的出生证。
历经无数次失败与尝试,团队最终成功研发出了这套独家制曲工艺。在此基础上,配套完善了独有的复合酿造技法:高粱加糯米双粮配比,提升酒体的绵柔度;续糟、回糟、回酒、翻沙的组合发酵方式,延长发酵周期到一百二十天,使酒体的香味物质更加丰富、层次更加立体。
这套“中温偏高曲+双粮发酵+续糟回沙”的本土化组合工艺,完美适配了鸭溪的天赋自然条件,彻底塑造了鸭溪窖酒独树一帜的香型风格。出来的酒,入口浓香馥郁、绵柔顺滑,落口后酱香徐徐浮现,余韵悠长、层次丰富。“浓头酱尾”,刚柔并济、温婉雅致,既扬弃了浓香的张扬浓烈,也去除了酱香的青涩厚重。“酒中美人”的行业美誉,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叫响的。
老鸭溪窖人、行业观察者、酒业资深行家黄学高先生在《酒中美人鸭溪窖》一文中,用二十个字概括了它的最终形态:浓中带酱、浓头酱尾、优雅细腻、绵甜爽净、余味悠长。他在这篇文章里系统梳理了鸭溪窖的产地禀赋、发展历史、工艺特色和品牌荣誉,是目前公开渠道内完整的一篇产业梳理文献。“曲为酒之骨,水为酒之血”——老辈人的话,彭高辉老先生用一辈子把它做成了实物。
三、鼎盛:衣裳角角铲得死人的年代
工艺定型之后,鸭溪窖酒进入了它的黄金时代。
黄学高的文章里有一组完整的数据:1963年起,鸭溪窖连续蝉联历届“贵州名酒”称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企业晋级国家大型二档企业,在全国白酒行业五百强中位列第三十名。鼎盛时期在岗职工一千八百余人,加上兼并的南白、高坪两家酒厂,以及横向联合体囊括的东桥、乐山、乐里、鸭凤、长征等十余家乡镇企业酒厂,直接带动就业超三千人。1992年,单年上缴税金两千七百余万元,占原遵义县财政总收入四分之一——每四块钱地方财政收入里,有一块是鸭溪窖交的。
轻工业部优质出口产品金奖,保加利亚普罗夫迪夫国际博览会金奖。原国务委员方毅题赠“香飘万里”,原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王光英题写“三百年鸭溪窖酒,五万里闻名飘香”,著名诗人贺敬之留下“诗乡学遵义,佳酿饮鸭溪”,酒界泰斗周恒刚赋诗“老窖澄清夺月色,鸭溪味美借梅香”。
但数据是冰的。那个时代最鲜活的记忆,在鸭溪街上每个人的嘴里。
凭户口本供应。非农业户口,一户一年两瓶。有钱买不到。鸭溪酒厂的职工走在街上,“衣裳的角角都铲得死人”——走路带风,衣角能把人扇倒。那不是走路,是身份的外显。上等公民。嫁姑娘的首选。年轻人挤破头想进去。就像当年赤水天然气化肥厂在赤水市的地位一样,能进厂当工人,一家人的生活就有了着落,走起路来腰杆都硬三分。那时候嫁姑娘,头等目标是鸭溪窖酒厂的职工,退而求其次才是机关干部——因为酒厂工资高、福利好,过年过节有酒分,光这一条就顶得上公务员半年的体面。
杨晓平先生是鸭溪人,家距鸭溪窖老厂区仅几十米。他亲眼见证了那段岁月:“每天厂区几乎都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从酿酒车间散发出来的酒香味弥漫整个街道,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在他那群小孩眼里,“谁家的父母甚至有亲戚在酒厂上班,都会引来同伴羡慕的目光”。
杨晓平还回忆了一个细节。七十年代,鸭溪镇上仅有几个机关事业单位有电视机,而酒厂那台14英寸的“北京”牌黑白电视,就成了镇上年轻人认识世界的唯一窗口。1978年中央电视台第一次转播阿根廷世界杯,飞舞在球场上空的雪花般纸片,宋世雄老师的解说,肯佩斯、马拉多纳——这些最初的足球记忆,就是在那台电视机前种下的。可以说是酒厂这台电视机,让一代鸭溪年轻人第一次融入了外面精彩、缤纷的世界。
但光鲜背后,命运的牌桌随时在洗牌。
文友记起,当年工商所一个干部,觉得酒厂工资高,想办法和酒厂工人对调了工作。公务员不当了,去酒厂铲洋铲。调过去不久,酒厂开始走下坡路。被他换出去的那个工人,安安稳稳在工商所干到退休,他本人下岗了。还有一个铝厂的朋友,费尽千辛万苦调到酒厂,也是调去不久,酒厂就下坡了。还有一个法庭的法官,说调去酒厂可以解决家属就业,后来也去了酒厂。
当年N君鸭中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学校,后来通过关系进了酒厂。
一天N君遇到没有考起学校的L君,笑嘻嘻地对说:我们都没有考起学校,都不幸。我现进酒厂了是不幸中的万幸,你既没有考起学校,也没有工作,是不幸中的不幸。
那时候考上学校的人很少,进酒厂就是上等公民。L君当时“非常羞愧难当,恨不得瞬间变老鼠,找个洞钻进去”。
多年以后回头看,命运的牌桌早已翻转——人的一生,盖棺都论不到定。孔子尊了两千年,五四被批林批孔;有些人活着被捧上神坛,死后被重新审视。说不清楚。牌桌上随时在洗牌,一手好牌下一轮摸到的可能是烂牌,烂牌也能打成好牌。
最能说明当年鸭溪窖地位的,是贵州大学那件事。杨晓平先生是亲历者。
1985年春,贵州大学承办全国高校《国际私法》研讨会,规格高、规模大,学校非常重视,制定了详细的接待方案。由于鸭溪窖酒当时在全国的知名度高、价廉物美,学校决定选用它作为接待用酒。法律系领导知道杨晓平和另一位81级的肖军是鸭溪人,专门把他俩叫到系办公室,郑重地将购酒任务交给了他们。
当时鸭溪窖酒实行的是计划分配,计划外购酒必须要有厂领导的批条。杨晓平找到经营厂长王福龄——王厂长的爱人和杨晓平的姨妈是鸭溪小学的同事,两家是邻居,关系很融洽。杨晓平给王厂长写了一封信,详细说明了买酒的缘由。肖军又通过他在鸭溪中学当校长的父亲,从另一个渠道寻求支持。多方努力之下,酒厂终于在学校开出的公函上批了20件鸭溪窖酒。学校特派了一辆车,专程送杨晓平回鸭溪拉酒。
何华先生当年读大学的时候,大学老师给他安排任务,要他回鸭溪搞几瓶鸭溪窖酒回去,可是当年从农村出来的大学生,哪里有这种资源啊。
当杨晓平从王福龄厂长手里接过批条时,除了连声道谢,还郑重地说了一句:这次会议全国各地的学者专家很多,可以为酒厂加大宣传,提高知名度。
王厂长笑了。他说了一句在鸭溪人的口述史里流传至今的话——鸭溪窖酒还用得着宣传吗?
这句话,是整个黄金时代最传神的注脚。在那次研讨会的开幕式上,时任贵州省长王朝文亲自到会祝贺,并在欢迎酒宴上隆重推介了鸭溪窖酒。计划经济时代的王牌,省部级官员背书的产品,拿着钱也买不到的硬通货——它需要打什么广告。
后来,它真的需要了。央视投过,“酒中美人鸭溪窖”的广告语响过一阵。没挽回颓势。2000年完成体制改革,从国营转为民营。2006年末被香港银基集团关联公司全资收购,2007年银基正式入主。体制变了,但命运的轨迹没有变。
彭文灿先生还写过另一篇文章,《老鸭溪记忆——在鸭溪酒厂捡煤子的童年》。一个时代的微观切片。鸭溪窖酒与这座镇子血肉相连的关系,全在这个切片里。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镇上人家烧火做饭的燃料,很大一部分补贴,是从酒厂煤渣堆上捡来的。每天下午放学,孩子们挎着渊篼——竹篾编的,很深,能装不少东西——带着铁耙,结伴到酒厂的煤渣堆旁,蹲在地上翻拣那些没有完全燃透的煤块,煤籽儿。有些还在燃烧,煤渣还带着余温,烫手,但孩子们顾不得,明晃晃的带火就想办法用水浇灭,满脸煤灰浑然不觉。酒厂的工人师傅从不驱赶,默许着这些小小的身影在厂区出没。
胆子大的孩子,会趁工人不注意,从厂区灶台里偷偷揣几把刚蒸熟的酿酒玉米,温热软糯,是清贫岁月里最奢侈的零食。有时候还顺手拿一点好煤回家。一渊篼煤籽儿,一个家庭整个冬天的温暖。
还有酒糟。镇上的人家背回家去喂猪。走在鸭溪街上,终年弥漫着酒糟的香气——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酸甜气息,混着水汽和泥土味,成了鸭溪人共同的嗅觉记忆。这就是一座镇子的体味,是鸭溪人共同的故乡味道。一进鸭溪地界,那股味道就把你整个人都裹住了,告诉你:到家了。酒糟味、煤烟味、后水河的水汽、街边上现炸洋芋的油香,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就是一个鸭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忘不掉的嗅觉胎记。
把这些细节拼在一起,一幅完整的共生图景就出来了。鸭溪窖酒厂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工业企业,它是这座镇子的心脏。煤渣温暖灶台,酒糟喂养猪圈,招工名额是年轻人改变命运的唯一通道。它不是“企业加社区”的现代公关术语能概括的,它是一体的,血肉相连的,荣辱与共的。
黄学高的文章里,专门用了一整章的篇幅讲鸭溪窖酒“利国利民、福泽桑梓”——财税支柱、稳岗富民、惠农增收、产业集群、赋能工业化。这是从产业视角看到的贡献。而彭文灿笔下的煤渣和酒糟,是从一个孩子的视角看到的另一种贡献——更沉默,更日常,也更接近生活的本质。
酒兴,播州兴。酒衰,竟可哀。
四、折戟:后水河为什么臭了
酒的魂魄,许多年以后才真正显露出来。
罗昌扬写过一段启封老酒的场景。一位学妹生日,一桌人在山庄聚会庆贺。当她将珍藏多年的老鸭溪窖酒放在桌上时,瞬间惊艳了所有人的眼球。大家议论纷纷:“不喝这酒了,喝其他的,太可惜了!”“看,这酒体泛黄了,真是好酒啊。”
那纸质商标早不见踪影,贴痕模糊漫漶,机压瓶盖锈迹斑斑。轻轻摇摇,珍珠般酒花飘浮酒面,经久不散,仅有瓶身镌刻的年份还很清晰——1986.6。四十年光阴,四十年珍藏。在座同学一致坚持不喝,太可惜了。但学妹坚定主张,到底还是启了封。满屋飘香,实实在在。
同样的酒,在另一个人生场景里也出现过。许多年前,高中同学廖三妹的老公敖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老款鸭溪窖酒,招待谢小凯和同学吴老板。酒倒出来,已经微微泛黄了——不是浑浊的黄,琥珀一样温润透亮,岁月在里面发酵了几十年才养出来的颜色。入口依然浓头酱尾,绵柔顺滑,层次分明。
席散时剩了小半瓶。廖三妹说,干脆拿给你们路上喝。谢小凯就放在了包里。
半夜,谢小凯硬是被一阵奇异的香气熏醒了。不是酒精冲鼻子的那种香,是一种厚实的、有分量的味道,像老豆豉,又像陈年的酱,闷闷地、稳稳地铺满了整间屋子。谢小凯坐起来,脑子还蒙着,第一反应是哪点来的这股味道?后来才反应过来——包里的酒瓶没盖紧,洒了一小口出来。
就一小口。把一整个房间都香透了。
谢小凯把吴老板摇醒:“你闻,好香。”那香是活的,往鼻孔里钻,往脑门心上窜。
酒的骨和酒的魂。酒的这个曲,就是一个豆豉的味道。真真正正的好酒,喝了让人可以做美梦。酒体都发黄了,可以用来做勾兑的母酒——酒曲中的酒曲,精品中的精品。
关于味道的失落,九儿先生写过一段很精准的话。80年代的鸭溪窖酒,“万里飘香震王侯,酒中美人百花愁,当年醉倒远洋客,酱香入口浓回头”。那时候的酒质优秀,口感饱满程度不输酱酒,相比其他浓香型白酒,更加浓郁,穿透力强,有着“浓中带酱”的鲜明特色。在第五次评酒会上,鸭溪窖酒以浓香酒参评,却因口感与浓香型白酒差距较大,遗憾落选。正是因为这次落选,酒厂开始调整工艺,学习四川浓香型酒酿造技术并按此工艺生产,酒质风格也随之大变。
这次失利促使酒厂大幅度向川派浓香靠拢,独特浓头酱尾风格被弱化,是风味流失关键转折点。
90年代以前的老鸭溪窖酒口感浓郁、风格独特、个性鲜明;90年代以后的酒,窖香是突出了,酒体甜中带酸,微带粮香,但浓郁度和饱和度下降了几个档次。近些年银基集团接手后,对工艺进行了再调整,但也没有回归到80年代的老工艺,味道上虽有当年的影子,却不比当年的风格鲜明。
想到旧事,欢笑面常流泪,梦如人生,试问谁能料,石头他朝成翡翠夜幕成石。
“如情侣,你我有心追随,遇到半点风雨便思退”,酿酒初心恰似一场漫长相守,守得住孤苦方能酿出绝味,遇上一点行业波折就慌忙妥协退让,曾经千锤百炼的风骨自然慢慢消散。常见红日照东方,每当见夕阳,便知时光去,老一辈酿酒人用半生心血铸就的酒魂,不该在浮躁短视里日渐褪色。
老百姓的舌头是最诚实的投票箱。他们说不清什么中温曲、双粮配比、发酵周期这些术语,但他们记得住那个味道——那个喝完能做美梦、洒一小口能香透整间屋子的味道。如今80年代的“凉亭牌”鸭溪窖酒,老酒收藏市场上回收价已经到了两千多元一瓶,70年代的更是高达八千元,受欢迎程度并不在八大名酒之下。为什么?因为那个味道已经成了绝版。酒厂可以重建,商标可以重新注册,广告可以重新投放,但当年的水土、当年的菌群、当年的匠人、当年那个一丝不苟的手艺,已经回不去了。老一代人喝的不是酒,是一段记忆的入口。年轻人收藏的也不是酒,是一个时代最后的实物凭证。一瓶老鸭溪窖摆在柜子里,比任何文字都更有说服力——它证明那个“衣裳角角铲得死人”的年代,真的存在过。
老酒在收藏市场上越炒越热,新酒在货架上却越卖越冷。同一个牌子,两重命运。
若从工艺上细究,80年代的老鸭溪窖与现行量产版,差距是全方位的。制曲上,老工艺用的是彭高辉那一代人以蒲扇守出来的中温偏高曲,曲房里微生物菌落是鸭溪特有的,而现行工艺向四川浓香靠拢,曲温、曲料配比均已不同。发酵上,老工艺坚持高粱糯米双粮配比、续糟回沙、发酵周期长达一百二十天,酒体层次丰富饱满;现行版本为追求出酒率和成本控制,发酵周期压缩,双粮比例调整,浓郁度和饱和度自然下降几个档次。窖池上,老厂区那些百年老窖池的窖泥是几代匠人养出来的活文物,而产能扩张后的新窖池虽能用人工老熟技术加速培育,终非岁月沉淀之物。不是现在的师傅手艺不行,是整个工艺体系换了轨道——从“酿一瓶好酒”换到了“产一批合格产品”。
几十年后,陈永红老师家岳母过世,桌子拿出来招待客人的,也是黄裳裳、金灿灿的鸭凤窖酒,让亲友再次回到当年的流光岁月。当年的酒,哪怕就是鸭溪窖酒的小兄弟酒鸭凤窖酒,一样的精彩。
黄学高的文章里有一段品酒师的描述:“酒体清亮莹澈、温润如玉;入口柔顺绵和、甘冽细腻;窖香清雅馥郁,落口酱香悠悠回甘。气质温润婉约、风姿脱俗,恰似佳人含韵、刚柔并济、回味无穷。”这是专业的、精准的、优雅的。
而在深夜里被豆豉香熏醒的人,给出的是另一个版本——更朴素,更本能,更接近酒的本质。两个版本,说的是同一件事:这瓶酒,是活的。
那一缕豆豉般的醇厚脂香,是彭高辉们在曲房里用蒲扇一下一下扇出来的,是雷泉的水和鸭溪的土共同养出来的,是时间在幽暗的酒窖里一寸一寸沉淀下来的。它是有魂的。哪怕只洒出来一点点,那个魂也能在深夜里独自醒来,弥漫整间屋子。
鸭溪自古是商埠重镇,码头文化兴盛。繁华是真繁华,但码头文化有它生猛开放的一面,也有剽悍粗鄙的一面。提笼架鸟,斗鸡走狗,对过往客商并不总是友善的。
清代西南大儒郑珍,鸭溪的骄傲。但在地方口述传统里,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郑珍的母亲当年执意要带着全家搬离鸭溪。原因指向了鸭溪的文化根性——好的一面是繁华开放,不好的一面是各种劣习。
有个细节。有剧组来鸭溪老街拍长征题材的影视剧,要在老街上取景。因为拍的是三十年代的场景,需要居民暂时回避一下。有人不配合,不听招呼。剧组的人走后说了一句话——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本地的帮会太没有礼貌了。
这句电影台词用在鸭溪身上,有自嘲,有反思,也有一种复杂的疼痛。那种“太没有礼貌了”的习气,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数百年码头文化的遗存——趋利、拉派、短视。鸭溪窖酒如日中天的时候,繁荣能把这些掩盖住。但当企业需要转型、需要人才、需要开放合作的时候,它们就浮出来了。
然后是那条河。
后水河,从北向南悠悠然流过鸭溪镇。水边曾经有庙,庙里供着菩萨。菩萨是愿意居住在水边的,清幽。但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工业化浪潮中,这条河被污染了。从小平桥那个庙过去,一大股恶臭之味。
后水河是鸭溪的母亲河,映照了万古的岁月。它被整得恶臭。那个恶臭,代表着人心。母亲河被玷污了,后水河不会说话,但那股恶臭比什么语言都直白:人心坏了,水就臭了。雷泉还在流,煮饭隔夜不馊,那是大地最后的倔强。
假酒泛滥。比如生产五百吨,市场上有三千吨在流通。罗昌扬的文章里写到了那个时期:“随着经济市场的日益繁荣,也给投机取巧者带来了可乘之机。假烟假酒假货充斥市场,利益蒙蔽了双眼。鸭溪窖酒不那么香了,老百姓的眼光在真假难辨的选择中徘徊。”
这么大的假酒量,有没有内伙子串哈皮干私活呢?貌似此处应该有点掌声。当几乎所有人都把进酒厂当作鸡犬升天的捷径,有多少人是真心想把这份产业做好的?
鸭溪窖酒曾经是鸭溪人的“佛”——一尊承载着美好记忆、经济腾飞、日子越过越好的希望的佛。但这尊佛是需要众人共同维护的。佛是大家来维持的,佛不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成了昏君暴君亡国之君就不是佛了。外面有人开始干私活、做假酒、以次充好、短视逐利,佛的金身就开始剥落了。品牌保护,公关危机,为了一时小利,砸了子孙后代的饭碗。母亲河被玷污了,不仅仅是水质的问题,是人心的污浊流进了河水里。
雷泉还在流。煮饭隔夜不馊。
雷泉之“雷”,大有深意。《玄隐遗密·九真要》云:“雷者,气搏而响也;电者,二气交而光也。雷电者,天地之枢机,阴阳之鼓荡,万物之所由生也。”主生、主化、主正、主刚。雷出地奋,万物以生,天地之正气,山川之真阳。
鸭溪一脉,砂绵泉灵,承娄山、乌蒙之正气,接雷泉之真精,本可酿刚正清冽、自成一格的天地至味。
酒之本,在天地,在山水,在文脉,不在色相。“酒中美人”这个名号,本来赞美的是它的温婉雅致,但品牌传播过度依赖这个媚俗概念,把背后更厚重的东西丢了。以佳酿比附色相,以浮名牵系权欲,看似取巧,实则丢酒之魂,失山水之格。
以鸭溪窖之根基、文脉、山水、口碑,本可与茅台互为犄角、比肩而立,成黔省古酒支柱,远播海内、拓中外市场,成一番事业。
匈奴人失去祁连山和焉支山,曾留下悲歌:“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遵义人把鸭溪窖酒弄丢了,又何尝不是同样的心境。要不,又多一个茅台酒的兄弟互为犄角,遵义经济更上一个台阶,西乡人走到街上,衣裳角角都铲得死人。
然而现实是:旧制相沿、机制凝滞,以政客化思维管实业,以旧国企套路应市场,不谋更新、不思进取,包装依旧、理念陈旧。更兼伪滥充市、劣币逐良,正品受抑、根基渐摇。又弃雷霆之大义,取媚俗之浮名,以致真气日散、文脉渐远,后劲难以为继。
昔日“二茅台”之盛名,竟至如此。
这不是鸭溪窖一家的悲剧。许多老字号国企,诞生于计划经济,在国家的襁褓里长大,享受政策红利和垄断地位。一旦抛入市场的汪洋大海,旧思维、旧机制、旧理念全部失灵。天地之间,唯一气耳,治气——气破了,假酒泛滥,市场秩序荡然无存。治心——心散了,干私活,集体性的短视与贪婪。治力——力跟不上,人才流失,创新停滞,产品老化。治变——变又不会变,用计划经济的套路打市场经济的牌,步步落后,处处被动。
不是被竞争对手打败的,是被自己打败的。
若以茅台为镜,这份差距便看得更清楚。茅台的成功,仰仗的是四根支柱——赤水河核心产区的天赋壁垒、酱酒赛道数十年的品类红利、顶级资本运营带来的品牌势能、以及严苛到近乎偏执的品控与防伪体系。而鸭溪窖恰恰在这四条线上全面失守:错失了兼香型白酒的品类风口,在浓香与酱香之间摇摆不定,定位时而是“二茅台”时而是“酒中美人”,始终没有喊出那句“我就是我”;品控体系在市场混乱中崩坏,假酒泛滥反噬正品根基。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个战略问题。鸭溪窖输给的不是茅台,是输给了自己没有想清楚“我是谁”。
五、归途:大王来抓我呀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鸭溪窖酒存在了几代人,成了链接西乡人、遵义人的一个情感。老一辈做出来的工艺那么好,它为什么不好呢。
那瓶老酒倒出来,酒体泛黄,隔着行李箱都能闻到豆豉般的醇香。彭高辉那一代人在曲房里用蒲扇一下一下扇出来的酒曲,还在彭文灿的文字里活着。后水河虽然曾经恶臭,但水终究还在流。雷泉的水依然清冽,煮饭隔夜不馊。罗昌扬笔下那瓶1986年的老酒启封时满屋的香气还在。敖春递给吴老板和谢小凯的那半瓶酒,半夜把那两货熏醒的豆豉香,还在。
而荣华窖酒的那一脉香火,也并未断绝。鸭溪本地学者牟明鹏先生曾详细记下这一幕:何清华的长子何淑铭先生,一生将家族酿造秘方视若珍宝。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酱酒崛起,浓香时代渐远,鸭溪窖酒厂随之没落。2016年前后,年逾八旬的何淑铭念及祖业未复,于垂暮之年唤何康林、何康健兄弟二人至庭前,出示祖传酿造秘方,疾首痛训:“祖业不可失,失之不能瞑目也。”兄弟二人立誓奋发,选址山清水秀、风高云淡之井岗,2017年新荣华烧坊落成开窖,恪守传统工艺,酿造醇香美酒。此酒酒体丰润,甘香绵柔,清醇温厚,浓而不张,酱而不寡,名之曰“何氏荣华窖酒”。那一脉从中草药酒曲到小泥窖发酵的传统技艺,终未断流。
国企鸭溪窖与何氏私房酒,看似各走各路,实则是同一条根上分出的两条枝干。何淑铭交给儿子的那张秘方,和当年荣华窖酒被收归公产后注入国营酒厂的那套工艺,本来就是一脉相承的东西。鸭溪窖酒的规模化品牌之路走得磕磕绊绊,何氏私房酒在民间守着古法烧坊同样举步维艰——丢了的魂在那边还活着,活着的技艺在这边却找不到庙堂。
还有廖梦林先生的廖烧酒。廖家祖上从四川泸州过来,父亲那一辈就开始在鸭溪经营酒坊,三四十年没断过,骨子里流淌的是泸州老窖那边的正宗川酒基因。这不是半路出家,是带着川酒正脉在鸭溪扎下了根。鸭溪这个小镇,偏偏就能同时容下几种不同的酿酒路子和谐共生,各有各的章法,各有各的韵味,谁也不压谁,谁也离不开谁。
再把当年那些兄弟酒也算上——东桥、乐山、乐里、鸭凤、长征、大岚、鸭荷、鸭源、遵湘——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有一手绝活。买不到鸭溪窖的年代,老百姓提亲待客靠的就是它们撑场面。几十年后启封一瓶鸭凤窖酒,黄裳裳金灿灿的,一样的精彩。
如果这些散落的线能重新拧成一股绳——国企有产能和市场,何氏有秘方和传承,廖烧酒有川酒基因,兄弟酒们还有口碑散落民间——把这些拼图拼起来,不是谁吃掉谁,而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荣华窖酒是鸭溪窖酒的前身,何氏私房酒是荣华窖酒的嫡传,廖烧酒是川酒入黔的活标本,东桥、鸭凤们是鸭溪窖酒生态圈的老兄弟。品牌各自独立,文脉彼此贯通,这才是一个酒业古镇该有的生态。重整旧山河,从来不是一瓶酒的单打独斗。
前些年有个现象很有意思。特供酒被推上了神坛。烟搭桥,酒铺路,搞项目、拉关系、招待官员,特供酒成了一种官本位和买办经济的硬通货。买的人不喝,喝的人不买——大家都懂其中的道理。酒,被权力和资本裹挟,异化成了打通关卡的“润滑剂”。那不是酒的本源,那是酒被当成工具之后生出来的怪胎。
那些有资格玩“高端局”的人,把特供酒当成了入场券。那是他们的事。鸭溪窖偏不凑那个热闹。鸭溪窖可以玩一哈中端局嘛——惠民款,烟火气。庙堂有庙堂的玩法,江湖有江湖的玩法。那些天天在高端局里喝大酒的人,吃猪肉吃多了可以吃点酸菜,大鱼大肉吃腻了可以来点豆腐小葱。浓头酱尾是中国的一个特殊酒体——不是浓香,不是酱香,兼香正宗,独一无二的品类占位。这才是鸭溪窖该走的路。不攀附,不媚俗,老老实实做一瓶老百姓喝得起、喝了还想喝、喝完了能做美梦的好酒。
说到底,人抬人,僧抬僧,品牌是老百姓用心抬出来的。鸭溪窖酒在几代人心里早就注册好了一个位置——家乡的味道、体面的象征、美好生活的念想。但那些年,鸭溪窖在品牌上没少花钱,却老是打在棉花上。说“年年有余年年笑,年年要喝鸭溪窖”,吉利是吉利,喜庆是喜庆,可这话换成任何一个白酒品牌都能用,放在鸭溪窖身上没有任何辨识度,说白了,广告费花出去,等于帮整个白酒行业打了工。你还不如来一段:两小伙子在马路边屙尿,一人惊呼,你屙的尿都是香的,你昨晚是不是喝了鸭溪窖。“一边屙尿一边笑,原来喝了鸭溪窖”。妥妥的味道就出来了,是不是。偷笑,偷笑。好了,开个玩笑,上不了台面,打住。要不那小伙子会回一句:“来嘛,整一口回龙酒嘛,热的,香的还带甜的,我有糖尿病!”
我其实想说的,不能瞎打广告,没有神来之笔,你就成了冤大头打工豹。
说“酒中美人鸭溪窖”,我记得好像是三百年陈香,酒中美人鸭溪窖,然后是九重天外天女散花,唯美是真唯美,清高也是真清高,美得跟画上仙女似的,妥妥我玩清高,你不能骚扰的酒设。可仙女不下凡,老百姓够不着。你把美人供在神龛上,消费者瞟一眼就走了。
你要主打美女路线,你还不如直接来一句“大王来抓我呀——酒中美人鸭溪窖”。妙曼身段,人间烟火,勾魂摄魄,反倒观众多看一眼广告。所以鸭溪窖要做的,不是凭空编一个新故事,而是把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重新擦亮——把两千年的文脉接上,把雷泉的水声放大,把浓头酱尾做到极致,把“酒中美人”背后那股刚柔并济的雷霆大义找回来,把仙女从神龛上请下来,让她坐到老百姓的酒桌边,敢说“大王来抓我呀”。当酒企把酒做好,老百姓把口碑传开,文人把故事写透,乡贤把名声举高,这瓶酒的高度,就是被人一层一层抬上去的。
这条路具体怎么走,其实路径是清晰的。品牌上,锁定“浓头酱尾小众兼香唯一标杆+黔北平民国民老酒”的双定位——前者打品类高度,后者打情感厚度,二者并不矛盾。产品线上,区分两条腿走路:一条是高线复刻复古款,对标80年代凉亭牌老工艺,按彭高辉时代的中温偏高曲、双粮配比、一百二十天发酵标准老老实实做一瓶复刻版,满足老酒民和老酒收藏市场的期待;另一条是大众口粮主线产品,做一瓶价格亲民、品质稳定、老百姓随时喝得起的日常好酒,重建被假酒毁掉的消费信任。防伪上,搭建官方老酒鉴定与防伪溯源系统——老酒收藏市场已经自发形成,与其让假货在二级市场浑水摸鱼继续透支品牌信誉,不如官方介入正本清源,让每一瓶真正的老鸭溪窖都能验明正身,也让新酒的防伪体系同步跟上。酒文旅上,联动鸭溪古镇、雷泉、何氏酒坊遗址打造一条小而美的酒文化线路——不需要和高端局拼规模和排场,而是走差异化路线,让游客亲眼看到那脉砂脉青石的山水、亲口尝到雷泉水的清冽、亲手触摸百年窖池的温度,把品牌故事落到可感知的体验里。产业集群上,借力遵义酱酒产业集群实现错位发展——不和高端局正面内卷,而是打好“兼香型”这张独一无二的牌,在酱酒红海中开辟一个属于鸭溪窖的蓝海。酱香有酱香的江湖地位,浓香有浓香的大众市场,而浓头酱尾这个品类,目前国内还没有第二个品牌能真正扛起大旗。鸭溪窖不抢别人的地盘,只需要回到自己的根上。
此酒不是非常酒,浓酱合礼天地久。
酒是用来沟通神灵的,要助长的是美好的人性,而不是恶劣的私欲。好酒应该让人喝完想做美梦,不是兽性大发。鸭溪窖酒曾经是提亲的信物、贵大的礼宾、过年祭祖的供品,本来就承载着最美好的人性。就像谢小凯的二姑父——当年提亲的时候连鸭凤、鸭源都没送,但他凭手艺一步一步把家经营好,供出两个大学生,对二姑百依百顺,凡事有主见、能扛事,那瓶缺席的鸭溪窖酒反而成了最好的陪衬。对生活美好的向往,撑起一个家。重整旧山河,就是把这份美好重新找回来。
要爱家乡,像爱自家的堂屋一样,待我身如圣器,敬酒如敬天地!
重整旧山河,既要重整产业,也要重整人心。仓廪实而知礼节,不是饱暖思淫欲。雷泉水赖氏商人,何清荣、何清华兄弟俩,彭高辉、牛景禄、石海清、缪光福等前辈辛苦传下来的曲、酿酒工艺,播州百姓祖祖辈辈对酿酒的情感——根还在,树就不会死。
我们爱鸭溪窖酒,不光是它高光的时候爱——衣裳角角铲得死人的年代,低谷的时候我们也爱,牌子蒙尘、市场冷落更要好好爱护,喝家乡的酒,喝原产地酒、喝有故事的酒、喝有灵魂的酒,喝承载着先辈们吃苦耐劳、开放包容、坚守本心,闯南洋的开拓精神的酒。喝祖辈父辈舌尖上认识那个味道的,能拿去叫老人的酒。
杨晓平的文章收尾时写道:“时光荏苒,转眼已过去了三十多年,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不断发展以及受市场销售、管理体制、上层决策等各种主客观因素的影响,鸭溪窖酒的荣耀早已风光不在,但它曾经带给鸭溪的辉煌将永远刻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这是亲历者的感慨,一代人共同的记忆。
黄学高在文章末尾留下的是另一种笔调:“承载百余年酿造底蕴与人文温度的酒中美人鸭溪窖,历经岁月洗礼、市场淬炼,必将承古启新、再启华章。”这是行业观察者的期许,对历史的敬意和对未来的信念。
罗昌扬写下的,是一瓶1986年的老酒启封时满屋的香气。彭文灿写下的,是父亲手里那把蒲扇、那半块冷馒头、那三天三夜没合眼的守候。周国庆写下的,是何氏家族从雷泉大曲到荣华窖酒的百年创业史。牟明鹏写下的,是何淑铭老人于垂暮之年唤子至庭前、出示祖传秘方、疾首痛训“祖业不可失,失之不能瞑目也”的那一幕。
来者不可拒,往者犹可追。鸭溪酒业,根脉深植,历史悠远,酒脉承乡土,醇香载记忆,本是黔北酒林中隐然王者,亦是一方百姓之集体荣光、乡土骄傲。非为苛责旧事,实盼老字号重振声威、再启新程。酒兴则乡土兴,业盛则一方荣。愿这承载世代记忆的佳酿,终能走出坎坷、复归坦途,再耀中华。
愿那缕从曲房里飘出来的豆豉香,重新弥漫在鸭溪的大街小巷。愿那杯曾经让人做美梦的酒,重新摆上寻常百姓的餐桌。愿那句“还需要打广告吗”的底气,重新回到鸭溪人的话语里。愿“失我焉支山”的悲歌,终有一天变成“雷泉重振雷霆声”的凯歌。
酒兴则乡土兴,业盛则一方荣。
雷泉不语,自有雷霆。山水不言,佳酿为证。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酒排名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jiupaiming.com/108310.html 侵删xiaobing1945@163.com
酒价格数据来源酒商批发市场和微信群,价格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