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建厂,近七十年酿酒历史,全国评酒会国家质量奖银质奖,五十三优之一,二〇二三年获授"贵州老字号"——筑春,这份履历放在贵州酱酒版图里不算寒酸。
二〇二六年四月,武岳集团挂牌转让筑春酒业百分之百股权。财务数据跟着一起亮了出来:二〇二四年营收六千一百五十万,净利润九十九万——一年赚的钱不到一百万;二〇二六年一季度营收六百二十七万,净亏一百四十六万;资产总计一点五九亿,负债九千二百一十一万。国资把它挂牌卖了,业界判断:价格可能不高。
一个七十年老厂,一年挣的钱不如一家小饭馆,一季度就转亏,负债率近六成——国资不养了,挂牌找人接。但新买家须全部承继历史遗留问题:人员、债权、债务、法律纠纷。谁来接?接了之后又能做什么?

筑春不是孤例。它只是这轮退潮中,又一个被冲上岸的名字。
退潮从哪来的?从上一轮涨潮来的。
几年前酱酒热,茅台镇成了造富神话。大小酒厂挖窖池、建酒罐、逮住基酒就敢贷款、就敢扩产。三年间新冒出多少家?后来三年又清退了逾六百家——先扩后砍,来的快走的也快。无忧酒业喊出"茅台镇第二传奇",豪掷三十亿扩产,未批先建被罚也不停步。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仁怀市法院一连发出六份执行文书,标的合计六千二百五十五万元,资产冻结,资金链断裂。创始人不得不公开发文致歉,承认"过于激进的扩张策略,背离审慎财务风控的经营基石"。三十亿的豪赌,换来了六千二百五十五万的执行令和一封道歉信。
还有更干脆的。岩石股份,旗下"上海贵酒"品牌,虚增营收做高股价,贴牌招商圈经销商的钱,控股股东韩宏伟、韩啸父子旗下海银财富涉嫌集资诈骗被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九日正式摘牌——A股白酒退市第一股。员工从八百七十二人砍到四十一人,经销商集体维权讨债。皇台酒业,比茅台还早一年上市,五次退市警示五次摘帽,实控人赵满堂因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被证监会立案,年内累计跌幅超五十三个百分点,三百亿市值蒸发殆尽。
这些名字不同,死法相同:没有根基的扩张,就是给泡沫搭架子。
架子搭到最高处,潮水已经退了。下游先崩。五粮液出厂价一千零一十九,批价长期徘徊八百五十,单瓶亏超一百六十;茅台一九三五从一千八百跌到六百五十,跌幅六成;国窖一五七三多地跌破八百。经销商毛利率从百分之二十以上跌到百分之十五,净利润率不足百分之五。渠道库存十二到十八个月,二十家A股酒企存货超一千七百亿。有经销商说:"以前压货是压宝,现在压货是压命。"
下游崩完,上游跟着塌。原酒——白酒的筋骨,未经勾调的半成品,过去越陈越贵、囤起来等于囤硬通货——现在论斤甩卖。安徽武子古酿酒业破产拍卖原酒,五次流拍后,两单分别以三点九元和三点七元一斤成交,跟可乐一个价。四川泸州泸禾酒业五千五百四十九吨原酒,评估价一点一亿,拍到第十三次以一千三百九十万元成交,折合一斤一点二五元——相当于打了一折。贵州仁怀茅台镇一百五十三吨基酒,评估价九百一十八万,无人出价,直接流拍。河南驿酒集团零点五吨原酒起拍价三十八元一斤,围观上百人,出价者为零。
中酒协《二〇二六中期报告》:一季度二十家A股白酒营收同比降百分之零点七,净利润降约百分之一点八;上半年超百分之六十五的企业销售量和销售额双降,百分之八十六的企业利润率下滑——典型的量价利三杀。
涨潮时,产能是野心,是故事,是估值。退潮时,产能是债务,是库存,是一斤一点二五元的原酒。那些没有品牌护城河、没有品质根基、只靠贷款扩窖池和贴牌编故事撑起来的"白酒企业",潮水来时是泡沫,退时连遮羞布都找不到。
筑春的百分之百股权还在等买家。一个七十年老厂的身子,背着一堆债和一堆问题,挂牌等人接。价格可能不高——这是行业的共识。但比价格更值得想的是:一个做了七十年酒的厂,为什么走到了挂牌贱卖这一步?
答案不在筑春身上,在过去十年的行业里。酱酒热时,谁都在扩产,谁都在贷款,谁都在赌明天会更好。但明天没来。来的是一斤三点七元的原酒,是六千二百五十五万的执行令,是白酒退市第一股。
产能不等于能力。扩张不等于生长。潮水退了,裸泳的人,一个接一个,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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