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间,20 家上市酒企的经销商净减少 1389 家。仅仅半年,流失规模已经追上甚至超过 2025 年全年的减量。 一个模式的成本,不该只由这个模式里最没有议价权的那一环来承担。
—— Gouzer
📌 本文看点
01半年走了 1389 家
02用合同负债来裁决
03这个模式的账怎么算
半年,走了 1389 家
20 家 A 股上市白酒企业的半年报披露完毕,有一组数字被反复引用。
截至 2026 年上半年末,这 20 家酒企的经销商总数是 53233 家。2025 年末是 54622 家。
半年,净减少 1389 家,降幅接近 3%。
单看 3%,不算惊人。但有一个对比会让这个数字变得刺眼:仅仅半年,经销商流失的规模,已经追上甚至超过了 2025 年全年的减量。
在河南做了十二年白酒代理的朱倩,今年第一次主动收缩了业务规模。她以前代理近 10 个品牌,现在只保留汾酒、尖庄等 5 个品牌的标品代理。
她算了一笔账:当前名酒普遍价格倒挂,卖价低于打款价,本身就是在亏损销售。
「以前顺价销售,借钱也要完成酒厂下达的打款任务,保住经销资格。现在白酒不好卖,多品牌代理的资金、仓储成本压力太大。当前只有聚焦资源,运营少数有消费基础的产品,才能活下去。」

— 图:经销商仓库库存(来源:公开资料)
一箱酒赚的钱,不够请人吃顿饭。这不是抱怨,这是账。
两种解释,指向相反的方向
对于这 1389 家,行业里存在两种解释,听上去都有道理。
第一种:这是好事,是行业在变健康。 被淘汰出局的,大多是只做资金囤货、不做终端服务的传统大商和小经销商。他们没有能力深耕终端,没有宴席、品鉴、会员运营能力。在行业上行期可以跟着喝汤,一旦进入调整周期,最先被市场抛弃。
持这个观点的人还会补一句:很多头部酒企并不是被动看着渠道流失,而是主动选择精简渠道、淘汰低效经销商、优化渠道结构。
第二种:这是坏事,是风险在转移。 白酒行业过去几十年奉行「渠道为王」,酒厂的增长很大程度上依靠不断招商、发展经销商,把酒从工厂仓库转移到渠道仓库。只要经销商打款进货,财报上的收入就能确认。至于酒能不能卖到消费者手里,属于后端动销问题。
两种解释的分歧点很清楚:前者认为经销商是主动离开,因为自己能力不行;后者认为经销商是被迫离开,因为模式变了而他们承担了成本。
这两种解释,不能用观点来裁决,得用数据。
用合同负债来裁决
有一个指标,专门用来衡量渠道对未来的信心——合同负债。
它的意思是:经销商已经打款、但酒还没发出去的预收款。酒企财报里的合同负债规模越大,说明渠道愿意为未来提前掏钱的意愿越强。
用它来裁决上面那个争论,逻辑是这样的:
如果真的是「酒企主动精简渠道、淘汰低效经销商」,那么被留下的经销商应该是更优质的,他们对品牌的信心应该更强。结果应该是:经销商数量减少,但合同负债保持稳定甚至上升。
如果实际情况是渠道整体信心在退,那么合同负债会同步下滑。
实际数据是哪一种?
2025 年,头部酒企的合同负债普遍下滑:山西汾酒同比下降 19.2%,泸州老窖下降 15.36%,洋河下降 27.22%。区域酒企的降幅也普遍超过 10%。
经销商数量在减少,合同负债也在减少。
这说明被淘汰的不只是「低效经销商」,整个渠道对未来的预期都在往下走。留下来的经销商也在收着打:从过去主动囤货、博涨价,转变为谨慎观望、随销随进。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经销商的行为模式变了。他们不再为厂家的业绩买单。
朱倩的逻辑是最典型的:以前顺价销售的时候,借钱也要完成打款任务,因为保住经销资格本身就是资产。现在价格倒挂,多品牌代理的资金和仓储成本压力太大,保住经销资格反而成了负担。
当「代理权」从资产变成负债,渠道的行为就会根本性逆转。

— 图:烟酒店经营终端(来源:公开资料)
真正变化的是议价权
河南省酒诠释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杨四通提到,今时不同往日,多数品牌都要放低姿态,真正服务于渠道和终端,而不是一味地向渠道压货。
他举了个例子:
「我今年接了某款名酒的郑州市场代理,年度打款规模只有几十万,这在以前根本不敢想象。那些对打款要求高、没有消费者基础的产品,我已经逐步取消了代理。」
一款名酒的省会市场代理,年度打款规模只有几十万。
这个数字在五年前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的逻辑是反过来的——不是经销商挑品牌,是品牌挑经销商。一个优质品牌的代理权,本身就能溢价。
另一位经销商的感受也很说明问题:「以前中秋前厂家催款催得跟什么似的,今年温和多了。」
温和不是善意,是没得选。
当厂家不再压货,就意味着不再有配额溢价;当厂家要稳价,就意味着经销商不能靠囤货升值赚钱。传统盈利模式在「主动控货」那一刻就已经崩了——控货稳价保护的是价格体系,但价格体系里的那部分价差,恰恰是经销商过去二十年赖以生存的东西。

— 图:酒类物流配送(来源:公开资料)
这个模式的账,不该只由一环来结
还有一个更大的变化,藏在这批半年报里。
茅台上半年集团直销收入 519.62 亿元,首次超过批发代理渠道的 386.97 亿元。i 茅台单平台实现收入 402.64 亿元。批发代理渠道营收同比下滑 21.58%。泸州老窖同期境内经销商净减少 162 家。
这组数据说明的是同一件事:厂家正在绕过传统分销层级,直接触达终端和消费者。
从厂家的角度看,这是效率提升。直销毛利率 87.90%,反超经销模式的 83.12%。把中间环节省下来,利润留在自己手里,同时第一次真正掌握了「酒被谁、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喝掉了」。
但对经销商来说,这件事指向一个结果:他们在链条里最有价值的那部分职能——用户关系与用户数据——正在被厂家收走。
问题在于,过去二十年的模式里,经销商的核心职能恰恰是搬货和垫资。这两件事,现在厂家都能自己做了,或者能通过即时零售平台更便宜地做到。
酒鬼酒的案例最极端:半年砍掉四成经销商,前五大客户营收占比飙升至 50.51%,深度绑定单一区域大商。有分析认为这是费用压缩和大商托底的账面修复,但全国化战略已阶段性受阻,经营自主权持续流失。
渠道收缩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收缩之后,渠道还剩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最后说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压货—囤货—价差」这套模式,不是经销商发明的,是酒企在过去二十年里设计并主导的。
上行期,它是双赢的:厂家确认收入、经销商享受批价上涨的账面收益、地方获得税收、行业看起来一片繁荣。下行期,同样的模式变成了绞索:经销商提前打款充当业绩「蓄水池」,库存积压、资金链断裂、低价甩货,风险全部压在渠道端。
全行业库存周转天数超过 900 天,约 2.5 年;超六成货物积压在经销商和终端仓库;开瓶率不足 40%。
一个模式的成本,不应该只由这个模式里最没有议价权的那一环来承担。

— 图:酒类批发市场(来源:公开资料)
结论
回到最初的问题:中间商批量退场,是行业变健康了,还是把风险转给了最没有议价权的一环?
两个都发生了,但顺序很重要。
行业确实在出清低效产能,这部分的说法成立。但出清的代价,是通过渠道信用被透支的方式支付掉的。合同负债全面下滑说明的不是「渠道结构优化」,是渠道对这个模式的信任在退。
酒企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不是怎么把货再压给渠道——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而是要重新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经销商到底提供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如果答案是「提供终端服务、场景运营、区域关系维护」,那这套体系还有重建的空间:厂家需要把价格体系稳住,把利润空间让出来,让渠道能靠服务而不是靠价差赚钱。
如果答案还是「垫资和搬货」,那么这个数字还会继续往下走。
53233 家,不是终点。真正的转折点不会出现在经销商数量的曲线拐头上,会出现在合同负债重新增长的那一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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