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时,梅州客家人的院子里,又该起火炙酒了。禾秆和谷壳围着一坛坛娘酒,暗火慢慢煨,酒在瓮里滚,香气能飘半条村。
同一个时节,千里之外的绍兴,酒坊里的新酒刚压榨完,煎过酒,荷叶箬壳封上泥,抬进库房,一睡就是三年。
两杯酒,同属一个家族——黄酒。但一眼看过去,就不是一个脾气。大客哥今天把这两杯酒摆在一起,说说它们的来路,也说说它们各自的命。
01
都叫黄酒:一个家族的两支
黄酒这个大家族,有共同的规矩:糯米做料,酒曲糖化发酵,压滤取汁,不蒸不馏。中国酒的版图上,蒸馏出来的是白酒,酿造出来的便是黄酒。
客家人把娘酒也叫”黄酒””老酒”。绍兴人更直接,把自家地界上产的黄酒就叫”绍兴酒“——这名字敢这么叫,是因为它有底气当黄酒家族的掌门。
一个在岭南山区,一个在江南水乡,隔着两千里,守的却是同一套古法。

客家娘酒以糯米拌红曲入瓮发酵(梅州日报资料图)
02
曲与水:将就与讲究
酿酒先看曲。客家娘酒用的是自家制的酒饼——大米掺上十几种药材做出来的曲。这种配方相传说与畲族有关,客家人进了山,跟山里的邻居学了不止一样东西。水就地取山泉井水,清甜就行。
绍兴人用的是麦曲,水必取鉴湖水。东汉会稽太守马臻修起鉴湖,这一湖水养出了绍兴酒的底气。酿酒行里讲”水是酒之血”,离了这湖水,同样的师傅也酿不出同样的酒。
说白了,客家的酒是将就——迁徙的路上,山里有什么用什么,却将就出一方风味。绍兴的酒是讲究——定居千年,把一块水土研究到了极致。
03
火对时间:两种熟成的路子
真正的分岔,在最后一道工序上。
娘酒压榨出来之后,还要火炙:酒装进小瓮,四周围上禾秆谷壳,点一把暗火,煨上几个钟头,直到瓮里的酒滚开。火炙灭菌灭酶,酒色由此转为褐红,浓稠挂杯,甜里带焦香。经过这一把火,娘酒放多少年都不会坏。
山地湿热,酒存不住,客家人是被环境逼出来的——用火给酒”加固”。这把火多是女人点的:酿娘酒的是家里的阿婆阿嫂,火炙那几天,院里烟起,全村闻香。
绍兴走的是另一条路。冬至前后低温开酿,慢慢发酵,压榨之后煎酒灭菌,泥封入窖,交给时间。三年五年,十年八年,越陈越香,越陈越贵。
一个用火,一个用时间。一个是即酿即饮的口粮,一个是可以当资产存的东西。

火炙:禾秆谷壳围瓮,暗火煨至酒沸(梅州日报资料图)
04
月子里的酒与酒馆里的酒
两杯酒的命运,就这么分开了。
在客家,娘酒是女人一生的陪伴。女儿或儿媳怀了孕,阿妈阿婆就开始蒸米酿酒。孩子落地,月子里天天娘酒煮鸡、娘酒蛋,”坐月子,喝鸡酒”。添丁、嫁女、寿诞、乔迁,桌上都少不了那一壶赤红色的酒。
在绍兴,酒是另一种去处。元红、加饭、善酿、香雪,从干到甜排开四型:元红发酵彻底,是最烈的干酒;加饭多饭少水,最是醇厚;善酿拿陈年元红代水,是”以酒酿酒”;香雪干脆用五十度的糟烧代水,甜得像蜜。
旧时绍兴人家生了女儿,埋一坛酒入土,待她出嫁那日挖出来宴客,叫女儿红;生了儿子埋下的,盼他高中,叫状元红。文人在酒楼上温一壶加饭,一碟茴香豆,谈的是诗和功名;客家人在灶前煨一壶娘酒,暖的是月子里的媳妇。
一个把酒往风雅里酿,一个把酒往人身上酿。

绍兴东浦黄酒小镇,乌篷船与系着红绸的酒坛
05
两杯酒,两种活法
说到底,是两方水土的活法。
绍兴人定居千年,把一湖水、一粒米琢磨成规矩、行当和生意,酒是要传世的。客家人一路南迁,把酒酿成了路上的干粮、月子里的药、待客的脸面,酒是要过日子的。
今天,两杯酒都还在往前走。绍兴的年轻酿酒师在网上卖十年陈的花雕,梅州的娘酒焗起了猪手、煮起了奶茶,火炙的手艺进了省级非遗名录。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酒香各自飘着。哪天你两杯都喝到,不妨想想:杯子里荡着的,其实是一方水土的性格。

黄酒小镇上的宋韵婚嫁船队——正是喝女儿红的日子
本文史实与工艺主要参考《嘉应州志》相关记载、梅州日报、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梅县客家娘酒酿造技艺)、人民日报客户端及绍兴文旅公开资料。娘酒溯源等说法多凭方志与传说,姑妄听之。图片为公开来源转载,版权归属原拍摄者及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