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村里无论红白喜事,打地基,立木房都少不了摆席。摆席就少不了酒,无酒不成席。那时村里人多,过事乡党们来帮忙,所有家伙什,大到搭棚的布帐子,小到喝酒用的小酒盅都是相互借用,没有现在专门的服务队,啥都齐备,主家把钱一掏就行,全靠乡党们帮忙。挖坑栽椽帐子搭起来,出东家进西家桌椅板凳凑齐摆放停当,和泥搬砖,扯灶子盘好,大小铁锅一流排由高到低依次架起,引火先烧上几锅开水,摊子就撑起来了,后头大家根据执事长安排各干其事,在这引用十三狼先生歌词描述:
看客的收礼的 四面八方贺喜的
切菜的揉面的 烧锅揽柴砸碳的
择葱的剥蒜的 担水吆鸡搭饭的
刷盘的洗碗的 提茶倒水抹案的
还有那没有事情吃烟的 出来进去闲转的……
这其中有一个专门管酒的酒执事,酒席上所有的白酒都归他管,位置靠近礼桌,面前一张小方桌,摆满小白瓷酒壶,酒壶顶端坐着一个小酒盅,每席一壶一盅,喝完换新。酒执事通常由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担任,端坐桌前,感觉就像一位发号施令的老将军,随手打开一瓶酒,香气四溢,细细的倒进酒壶里,不紧不慢,一个壶一个壶倒满,排成行,自有一份气定神闲、悠闲自得之态。取酒的人就如同得了一道令箭一般,每桌送上一壶,酒过三巡,方才开席。席以酒开,最后饮尽杯中酒,又以酒结,由此可见酒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和重要性。

我记忆中的酒香最早源于开席前空中飘荡的炒酸辣土豆片的香味混合着白酒的香气,那香气最是诱人,越闻越香,就想找机会尝上一口白酒,溜达到酒执事的小桌前,换来一句“走远,碎娃在这看啥呢,白酒不准喝!”
我那时年纪小,坐的就是碎娃席,席上也有酒,但不是白酒是稠酒,这席被大人们安了个特殊的称号“敌后武工队”不过不是正牌,是敌人冒牌的那伙。可能是一席饭菜都是碎娃,吃不完糟蹋的多,因此得名。但坐在席上看着别桌的大人们端起酒盅一仰脖“吱溜”一声喝下去,再咂咂嘴,感觉那白酒好喝的不得了,不禁直咽口水,再看看面前碗里的稠酒就感觉索然无味。心想着快快长大就能坐真正的酒席,不再是碎娃席,不再是“敌后武工队”,不再喝稠酒而是白酒。
后来没等长大坐上真正的酒席就先把白酒给喝了。我有个同学家里开了个商店,卖的货种类很多,油盐酱醋茶,洗衣粉卫生纸钢丝球、烟酒副食泡泡糖。我记着那时卖的白酒很便宜,没有单独包装盒,就是一个大厚纸箱子,打开20瓶酒排列的整整齐齐,是太白酒,就是村里过事常喝的酒,陕西省著名品牌,历史名酒,白色的玻璃瓶子,套个塑料袋,瓶口系根红绸带,瓶身上印着李太白饮酒图,还有绿色瓶子的,价格要比白瓶的便宜,一瓶3块钱左右。看酒名我以为是太白县产的,看生产厂家原来是宝鸡眉县产的,光知道眉县产猕猴桃,却不知还产太白酒,估计现在好多人还以为是太白县产的。我同学想喝白酒的心情和我一模一样,拿了一瓶后,我俩打开盖子尝了一口,大失所望,和想象中的完全是两码事,闻着虽香,一点都不好喝,又苦又辣,难以下咽,一下终结了白酒在心目中的美好形象,对白酒再无兴趣,可以说是一次失败的体验。
但这并不影响太白酒在我们那里畅销, 当时因为太白酒经济实惠,名气也大,“一滴太白酒,十里草木香”成为了农村过事的主力酒,流行了一段时间。再后来还有渭南的白水杜康,也是简装酒同样价格低廉,两种酒相互竞争并存又持续了一段时间。随后酒的品牌越来越多,几乎各地都有自己的酒品牌,竞争也更为激烈,西安特曲,长安老窖,城固特曲,老榆林,宝鸡西凤酒,安康泸康酒,汉中秦洋特曲等,三秦大地处处飘酒香,就连我们这个小县城也开一家国营酒厂,当时生产的白酒销量很好,也为当地带来了经济效益,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关闭了。我一个亲戚九十年代末刚在乡政府上班,年底发了一箱白酒顶了部分工资,家里现在还有。
千禧年我刚工作,常路过西安小寨十字,东南角金鹰国贸上巨大液晶屏幕循环播放着一款白酒广告,背景音乐“嗨呀呀咿呀,嗨呀呀咿呀,咿呀咦呼哈”播音好像和派大星是同一个配音“你能听到的历史 142年, 你能看到的历史 180年,你能品味的历史 446年”大家能猜到是什么酒吗?哈哈,那是相当震撼,非常经典的一个广告。
到了年底,去亲戚家拜年,一个远房表哥,八十年代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曾给我帮了很大的忙。我是第一次去,思量了好一阵最后选了两样礼,一瓶墨瓶西凤酒42元,黑瓷瓶瓶,看着比老家商店里最好的简装绿瓶西凤酒档次要高,一盒德懋恭水晶饼18元,两样加起来60元,我当时一个月工资300刚出头好像。这两样比我们老家过年走亲戚拿的礼要重多了,感觉应该拿的出手,到门口按了门铃,刚进门我表哥就怪买酒了,说人来就行了,我又不喝酒花那钱干啥?你刚上班能挣几个钱?弄的我满脸通红,嫂子看到急忙给我倒了杯水拉着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气氛才缓和一些,我记着那台电视真大,放的是一群非洲儿童把大石块用小锤砸成石子,尘土飞扬,环境很恶劣,砸一整天折合人民币8元。说了一会话,喝了一杯水,我就起身离开,表哥让我把酒提回去让我爸喝,我没提。嫂子送我出门后,硬是塞给我100元钱,说你不收钱你哥就生气了,态度很坚决,我推辞不过,回来的路上很是不好意思,后来看见西凤酒就想起这件事。
几年后单位来了位新同事,名字叫柳西凤,家还是宝鸡的,熟悉后同事们和她开玩笑,问她,你爸是不是爱喝酒,还爱喝西凤酒?她道,对呀,我家就在柳林镇和西凤酒厂一个地址,不但我爸爱喝我也爱喝西凤酒,这话回答的一本正经,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柔中带刚,反倒让想开玩笑的人下来不知如何回答,后来还真见识过她的酒量,虽说我那时也常喝,还是甘拜下风,都说酒厂的老鼠都有二两酒量,住在跟前的人那酒量可想而知。
我还有个同事跟我关系不错,家在吉祥村热矿厂小区,父亲下岗了,母亲在市场批发蔬菜,属于女强人一类,说话干脆利索,走路两手带风。他还有个妹妹在新加坡留学,自己能说会道,年纪不大,人情老练,处事精明,在单位比我混的好。我俩下班后没事常去小饭店,要上一瓶西凤七两半抿上两口,吹个牛,黑谝一阵子。有一次他抬头喝下杯中酒环顾四周,神不兮兮给我说:我年后就要到外地工作了,我一愣,去外地干啥?西安多好,离家又近,多方便呀。他摇摇头,去当小领导,我这才回过神来,端起酒杯,来碰一个,你小子将来当大领导了别忘了提拔我,话是这样说,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落。
年后同事提拔了,要去南方。走前我俩喝了一顿,一人整了一瓶六年西凤,祝他六六大顺,一路顺风。一段时间以后,两三个月吧,他给我打电话,说南方话听不懂,饭菜也吃不惯,关键是喝不到陕西的西凤酒,我回了一句,那你别去呀,电话那头尴笑了几声,你这人,跟你发几句牢骚,你…我打断了他的话,放假回来打电话我请你喝,不醉不休,一解乡愁。好友重逢,见面的最好表达方式莫过于家乡的一顿美酒,你说是不是?
都说陕西人恋家,真是没说错,后来我去外地出差、旅游,深有感触。刚出来时兴高采烈,新鲜感十足,过上几天,就开始茶饭不思,想着回家,想吃油泼面,凉皮肉夹馍,想和伙计们喝西凤酒。当坐上返程的列车,走出站台,看到火车站广场西凤酒做的广告“喝了西凤酒,喜事天天有。”都感到分外的亲切,就跟回到家一样。
这会儿,你就会发现出门在外,这家乡的酒啊,早已超越了单纯的饮品范畴,成为了情感的寄托,乡愁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