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写射洪之前，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一座不靠大山、不临大江的川中小城，凭什么养出一个许多人都认得的白酒牌子？翻杜甫的诗才隐约摸到线头——他在这儿喝过一杯”寒仍绿”的春酒，一千二百多年后，那杯酒的名字叫舍得。
上篇讲到全兴大曲（四川），这一篇仍留四川——出成都往东南进川中丘陵，到涪江边上的射洪，看看那里的老窖，和以这片窖池为底子的舍得酒。
【作者手记】”舍得”这两个字太像一句广告语，写不好就变成讲道理。我的取法是不讲道理：只把涪江的地理、杜甫那句诗、泰安作坊的老窖和厂区里那片林子摆出来，让读者自己去看——所谓舍，是舍掉快；所谓得，是得回时间。另外我没把”生态”写成漂亮话，树在酿酒里是有具体用处的。
1、杜甫那句”射洪春酒寒仍绿”，说的是酒还是天气
据公开资料，唐宝应元年（762）冬，杜甫游蜀中射洪一带，作《野望》：”金华山北涪水西，仲冬风日始凄凄……射洪春酒寒仍绿，目极伤神谁为携。”这里有个常被跳过的细节：唐人说的”春酒”，是秋冬投料、来春出酒的酿造节律，酒液未滤净时泛着一层青绿，诗里常说的”绿蚁“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寒仍绿”讲的不只是颜色——天寒了，酒还是那杯酒。射洪这一带的酿酒脾气，一千多年前就定下了。
2、陈子昂在金华山上读过书，酒坊在他山下冒烟
射洪出过一个陈子昂。他少年读书的金华山就在城北，后人称”读书台”（据公开资料）。杜甫来射洪，一半是访古，一半是凭吊这位前辈。我心里那条线是这样铺的：山上有读书台，山下涪江边有烧坊，诗人在山上看江，江风里夹着酒气。射洪的”诗酒之乡”不是后来贴上去的标签，是地理和历史一层层叠出来的。
3、泰安作坊的窖，从明代烧到今天
射洪酿酒的底子，压在沱牌镇一带的泰安作坊上。据公开资料，这处老作坊的窖池群沿用数百年，是川中少见仍在出酒的老窖之一。泥窖这东西讲究一个”活”字——窖泥里的微生物靠一轮轮续糟喂养，断一年就伤，断三年基本要重新养。泰安作坊的价值不在”古”这个字，在于它一直没断火：窖还是那口窖，糟还是一轮轮往下续。
4、一座酒厂，把半座厂区种成了林子
据企业公开介绍，舍得在射洪的厂区被建成大面积绿化的生态酿酒工业园，树木成片。这事听着像面子工程，其实有里子：树多则湿度稳、尘埃少、温差小，对酿酒微生物环境是实打实的养护。川中丘陵冬天干、夏天闷，树把这套小气候往中间拉了一点——绿化在这里不是景观，是设备。
5、老酒敢存几十年，靠的不是决心，是紫色土和仓
据公开资料，企业自上世纪七十年代起逐年贮存优质基酒，把”老酒”做成了长期战略。贮存这件事能成立，一半前提是脚下的土：射洪处在四川盆地中部丘陵，田里是紫色土——由中生代紫色砂泥岩风化而成，含磷、钾较丰，是川中旱作粮食的稳定产区（据公开地理资料）。高粱、小麦在这片土上长出来，入窖、蒸馏、进坛；后半句则是仓储条件——陶坛透气而不渗漏，酒体在里面缓慢老熟，占的是地方和年份。所以”存得住”从来不是一句态度，是粮食、仓库和时间三样东西同时对得上。
6、涪江边上那张桌子，比年份更难复制
我感兴趣的其实是最后这一层：老酒存得再多，都要落到某个具体的晚上、某张具体的桌子上。射洪人怎么用酒——红白喜事上开一瓶，待客时拿一瓶，涪江边的茶馆里划两拳，桌上多半也是它。黄辣丁端上来，麦加牛肉端上来，杯子一碰，年份就成了闲话。射洪舍掉的是快钱和快名，得回的是几十年后还能开坛的那口酒；这笔账值不值，只有涪江边端杯子的人知道。
杜甫那句”寒仍绿”早已是旧诗里的句子，射洪的酒却还冒着热气。这一杯里盛着唐人的冬天、明清的窖火，也盛着川中丘陵那片紫色土；至于舍与得这笔账，我不打算替谁算，涪江边上自有人年年在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