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啤酒刀哥，cicerone 官方认证讲师，曾培训中国大陆十分之一的 cicerone 啤酒侍酒师，连锁酒吧特聘讲师，品牌顾问，家酿与商酿啤酒评审、侍酒师比赛评审，岭南精酿协会发起人兼秘书长。

从一个被反复说起的印象开始

这些年听到很多的一句话是："日本啤酒好喝。"

这是为什么呢？我翻了一下中国市场上最常见的几个日本啤酒的酒精度：

朝日 Super Dry 5.0%
麒麟一番搾 5.0%
札幌黑标 5.0%
三得利 Premium Malts 5.5%

然后我又翻了中国市面上销量最大的那几款工业啤酒：

雪花勇闯天涯 3.0%（2021 年从 2.5% 升上来的）
雪花纯生 2.5%
燕京 U8 2.5%
青岛纯生（8°P 版）3.1%
百威经典 3.6%
青岛经典 10 度 4.0%
青岛 1903 4.3%。

差别就这么直白地摆在面前。

把这几款日本主流标准拉格放一起算个平均，大约在 5.0%

把这几款中国大众工业拉格放一起算个平均，大约在 3.2% 到 3.3% 之间

这个样本不大，只能说明一个方向，但这个方向足够清楚：

日本主流标准拉格普遍更"有酒体"，中国大众工业拉格长期更偏低度畅饮。

差 1.5 到 2 度，听起来不多，但相对值接近 50%，这不是小差距。

这是怎么回事？让我们一起捋一捋。

第一步：先把镜头拉远

遇到"中国和日本差距"这种命题，先把镜头拉远，看看别人家是什么样。

因为如果别人都是 A、只有中国是 B，那问题大概率不在"日本特殊"，而在"中国特殊"。

于是我查了几个啤酒消费大国的主流单品酒精度：

• 美国：Bud Light 4.2%、Coors Light 4.2%、百威经典 5.0%
• 墨西哥：Corona 4.5%、Modelo Especial 4.4%
• 巴西：Skol 4.7%、Brahma 4.8%
• 南非：Castle Lager 5.0%、Black Label 5.5%
• 德国主流 lager 4.9–5.0%
• 韩国 Cass、Hite 4.5–5.0%

看出问题了吗？

日本主流那个 4.5% 到 5.5% 的区间，放到全球看并不是高，是常态。

真正不寻常的是中国大众畅饮型啤酒 3% 出头这个数字。

这一步让我把问题从"日本为什么高"改成了"中国为什么偏低"。

换一个问法，整个分析方向就跟着换了。

第二步：几个听起来合理的解释，我们一起掂量一下

如果"日本啤酒好喝、度数也够"是观察事实，那大家一般会怎么解释这个现象？

我把几个常见的说法列出来，咱们一起过一遍。

说法一：中国天气热，所以啤酒要做低度一点，方便畅饮。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道理。我自己甚至也这么想过。

但是：

巴西比我们热多了，里约、圣保罗常年 30 度起步，主流啤酒 4.6% 到 4.8%；

墨西哥、东南亚、印度也都很热，主流啤酒仍然多在 4%–5% 左右

所以"热"这个因素好像不足以把酒精度压到 3%。更可能的情况是：

热是一个背景因素，它让低度啤酒在某些场景下更好卖，但它决定不了一个国家主流啤酒的定位。

所以这个说法我不是一票否决，只是觉得解释力不够。

说法二：中国人爱大口干杯，日本人喜欢小口慢品、佐餐配饭，所以两国啤酒的定位不同。

这个解释更有画面感

你确实能想象北方烧烤摊上大瓶吹的样子，跟日本居酒屋先来一杯生啤慢慢喝的对比。

但也有说不过去的地方。

韩国人喝烧酒、吃烤肉配啤酒的方式，跟中国烧烤配啤酒其实很像，单次量也不小。

可韩国主流啤酒 Cass、Hite、Terra 都是 4.5% 到 5%，没掉下来。

如果"大口喝"必然导致低度数啤酒更好卖，韩国应该也掉，但没有。

所以这个说法的难题在于：

它能解释差异的存在，但解释不了"为什么偏偏是中国被压到这么低"。

场景差异可能是真实因素之一，但不足以独立解释这 1.5 到 2 度的落差。

说法三：跟中国市场发展阶段和消费能力有关。

这个说法稍微敏感一点，得认真想想。

在中国某个特定的发展阶段，大众啤酒市场最核心的竞争变量，不是"风味上限"，而是"价格可接受、入口门槛低、能畅饮、渠道推得动"。

说白了，那个阶段大家工资水平就那样，一瓶啤酒从 3 块涨到 5 块是件值得掂量的事，

厂商的第一任务是把价格压下来并且扩大销量，不是做风味探索。

在这样的战场里，低原麦汁、低酒精度不是偶然，而是更容易被市场认可的产品选择。

这不是瞧不起谁，这是所有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中国人都懂的真实处境。

但这个说法解释不了另一件事：

今天中国消费者已经在喝更好的啤酒了。

精酿市场近些年飞速发展，进口高端啤酒、IPA 和小麦白啤在一二线城市渗透很快。

消费力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消费力。

那为什么，主流工业啤酒的酒精度基准还停在原地？

三种常见解释走一圈，每一种都有一点道理，每一种都不够完整。

也许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不完全在消费端，而在生产端的结构里：

有些东西一旦在供给侧被定下来，就算消费端升级了，它也未必跟着变。

第三步：税，到底管了什么？

顺着生产端这条线想，第一反应就是税。两边税是怎么收的？

先讲日本，有个很大的误区需要先扫掉。

很多人以为日本啤酒税是按酒精度收的，不是。

日本啤酒类的税，历史上长期是按麦芽比例和原料类别分档。

这里我必须停下来帮大家扫一个更基础的误区：

麦芽比例和酒精度，不是一回事。

麦芽比例说的是：在全部谷物原料里，麦芽占多少百分比，剩下的可能是大米、玉米、淀粉这些"辅料"。

酒精度说的是：成品酒里有多少酒精。

一款 50% 麦芽的啤酒，如果糖化做得浓、发酵做得彻底，酒精度可以做到 6%；

一款 100% 全麦芽的啤酒，如果设计成清爽易饮型，酒精度做到 4% 也完全可以。

两者没有必然的正比关系，决定酒精度的是酿酒师的产品设计：发酵度、麦汁浓度、酵母选择，不是麦芽占比本身。

这个误区如果不扫，后面的话容易误会。

回到日本税制。它的核心逻辑是这样的：

• 2018 年 4 月之前：麦芽比例必须达到 67% 以上，才能叫「ビール」（啤酒），否则只能叫「発泡酒」（发泡酒），税率差很多
• 2018 年 4 月之后：这个门槛降到 50%
• 2026 年 10 月（计划）：啤酒、发泡酒、新品类（第三类啤酒）的税率将大致统一

所以这套制度更准确的说法是：

日本啤酒系税制历史上高度依赖麦芽比例和原料分类，但现在正在走向统一税率；酒精度从来不是它的直接计税依据。

同样的麦芽比例下，你想做 4.5% 还是做 6%，酒税不会因为度数高一点就多收一笔。

这就意味着日本厂家在设计主流产品的时候有一个很朴素的计算：

既然税不罚酒精度，那做到 5% 左右刚好：消费者觉得"有酒体、够饮用分量"，愿意买单；对税负又没影响。

这大概就是日本主流标准拉格为什么会集中在 4.5% 到 5.5% 这个区间的制度层面原因之一。

再说中国。中国啤酒消费税按出厂价分两档：

• 甲类啤酒：每吨出厂价 3000 元以上，交 250 元/吨消费税
• 乙类啤酒：每吨出厂价 3000 元以下，交 220 元/吨消费税

说白了：卖得贵的多交 30 块/吨税，卖得便宜的少交 30 块/吨税。跟酒精度无关，跟麦芽比例也无关，只看出厂价格。

这套制度本身不直接奖励高酒精度，也不直接惩罚低酒精度。

两边对照一下，有意思的地方就出来了：两国税制都不管酒精度。

但两边税制各自的"盲点"落在了不同的地方。

日本税制不管酒精度，厂家就做到 5% 左右，因为做高有消费价值回报。

中国税制不管酒精度，厂家也不太往上做，那是因为中国啤酒行业有一套自己的“大家都懂”的“共识”，决定酒精度的不是税，是原麦汁浓度。

第四步：被打下来的原麦汁浓度

中国啤酒行业有一个很特殊的习惯：消费者和渠道识别啤酒档次，不看酒精度，看瓶身上的8 度、10 度、11 度。

这个数字说的不是酒精度，而是原麦汁浓度（°P）。

原麦汁浓度越高，通常能发酵出来的酒精度也越高（不是严格正比，但大方向如此）。

为什么中国主流啤酒的原麦汁浓度会被一路压到 8°P？

这和中国啤酒行业那段特殊的历史分不开。

1990年代末 到 2010年代前半段，是中国啤酒行业最激烈的十多年。

全国几百家地方啤酒厂被并购、被挤死，前五大公司市占率（CR5）从不到 50% 拉到 了接近90%的高位。

这场并购战的主战场，就在价格和原麦汁浓度这两个维度上。

华润雪花拿出 8°P 的勇闯天涯，以极低的出厂价横扫全国。

青啤要接招，就得在 10°P 甚至更低的档位上应战，否则做不到相近的成本。

燕京、百威（收了哈啤）跟进的时候，战线已经被拖到了 8°P 这个位置。

一般来说原麦汁每降一度，对应的酒精度就跟着往下掉 0.3 到 0.5 度。（具体还取决于发酵度和工艺）

这件事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在那个阶段，中国整体消费能力决定了主流啤酒必须卡在 3 到 5 块钱一瓶的价格带。

所有大厂都在这个价格带里厮杀，谁能把成本做得更低，谁就能活下来。

压低原麦汁浓度是最直接的降本方法：麦芽省一点、发酵周期短一点、物流和损耗也能省。

这是那个时代所有大厂的集体选择，不是哪一家的过错。

但十多年打下来，可能留下了一个不太好解的后遗症：路径被锁死了。

一方面是技术和成本结构。

所有大厂的生产线、供应链、核心单品的配方，都是围绕 8°P 到 10°P 这个区间优化过来的。

要把主力产品整体抬到 11°P 到 12°P，不是改一个配方那么简单，是要改整套成本结构。

另一方面，也是我觉得更难解、但目前更多属于"我的判断"而不是"已被证实"的：

是消费者的味觉基准可能也被这 15 年塑型了。

今天三十多岁以下的中国啤酒消费者，从他喝第一口工业啤酒开始接触到的味道，往往就是 8°P/3% 左右的味道。

当一个人说"啤酒就是这个味"的时候，他脑子里的参考系大概率已经被锚定在这个区间附近。

这一条我没有严格的消费者研究数据支持，但从过去 5 年头部厂商的新品动作来看

2018 年后行业全面高端化，推出一堆"次高端"大单品：

雪花 SuperX、青岛 1903、燕京 U8——这些新单品酒精度最高到 4.3%

没有一家敢把主流大单品的酒精度冲到 5%。

是做不到还是做了怕回不来？

这背后是产品结构的问题，可能也是消费者心理阈值的问题。

我倾向于后者，但也承认这更多是个待验证的假设，不是已经证成的结论。

最后

两个问题请教各位：

第一个：按逻辑推，只要有头部厂商真的敢做一款 11°P/5% 的全国性大单品、锚定在主流价格带，是应该能撕开缺口的。但过去几年确实几乎没人这么干。

是风险太大？是消费者教育的时间窗口还没到？还是内部有一些我这个外部观察者看不到的阻力？

我很想听听亲历过当年价格战、现在还在大厂做产品决策的朋友怎么看。

当年做产品的时候，是文中所述的这套逻辑在跑？还是有别的文中未提及的变量？

第二个：如果这一代年轻消费者因为精酿的普及、海外旅行和生活经历的增多，重新接触到 5% 这种"不算烈但也不淡"的主流工业啤酒口感，味觉基准会不会被重置？

如果会，最先重置的渠道会是餐饮、零售，还是电商？

写这篇文章不是要下结论，是想请教知情者。这个问题我自己想了挺久，还是有很多地方没想明白。

做啤酒的、做渠道的、做产品的前辈们，尤其是在大厂里摸爬滚打过的朋友不妨多指教。